“为为回来了?路上累了吧?”她伸手想帮程为止拎包,被程为止微微侧身避开。
裴淑的手在空中顿了顿,没有觉得尴尬,而是很自然地收回,她顺势挽住了程为止的胳膊,力道不容挣脱。“走嘛,先上楼去,这外边多冷啊!”
过新年,不少人都已经回来,较为宽敞的楼道下,婆婆爷爷们都搬了个长凳子,放些瓜子点心来唠嗑。一看到程为止这张陌生面孔,就好奇八卦起来:“哟,这是哪家的小孩,一眨眼这么大了!”
“我们为为。”裴淑拢了拢发丝,非常得意且加大嗓门地跟大家介绍:“现在在广州读研究生。”
果不其然,大家都开始竖大拇指,夸道:“那还是厉害,你们裴家基因好,各个都是高才生……”
听到这,程为止脸上是红了白,白了红。
直到上了楼,将大门关闭,她才小声抱怨:“妈,都不认识那些人,没必要说那么清楚的。”要不是刚才她拦着,裴淑甚至都想让她把学生证都拿出来给大家展示展示。
关上门,隔绝了大部分噪音,裴淑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一边换鞋一边随口道:“你不懂,大家看完证书才信,不然还以为我瞎扯呢!”
程为止拧眉,并不赞同这个观点。她拎着一大袋东西往厨房走,很快就被裴淑拦下了,脸上堆着笑容,“我来我来,你去沙发上坐着就好……”
这殷勤的表现,顿时给程为止一种不妙的预感。
“为为,你那个身份证,带在身上没?”她放好东西,端着一盘苹果过来,问得很直接,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如何。
程为止心一沉:“带了,妈你要我身份证做什么?”
“嗨,能做什么,妈还能害你不成?”裴淑嗔怪地拍了她一下,“就是妈那个养生项目,最近想扩大规模,银行那边审核需要直系亲属的身份信息做个担保备份,走个流程。你是高才生信用好,随便挂个名,啥也不影响。”她语速流畅,像是在背课文,显然是一套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见程为止抿着唇不说话,裴淑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眼里闪着一种试探的光:“还有啊,你读研了,以后肯定留在城里吧?妈听说现在银行对你们这些名校学生政策可好了,信用贷额度高,利息也低……你看,妈在镇上看了个门面,位置特别好,要是能盘下来就更好了!”
这时,继父老夏推门进来。他手里夹着烟,带着一身屋外的寒气,像是没看见程为止瞬间苍白的脸色,很自然地接过话头,对裴淑说:“哎呀,跟孩子说这个干嘛。”
然后转向程为止,脸上堆起一种混合着讨好与算计的笑,“为为别听你妈的,门面不急。倒是你,这个年龄该交男朋友啦……不过咱们家这车破破烂烂的,开着多没面子。我跟你妈商量了,要是能贷点款换辆好车,到时女婿来了,咱们也有脸面,绝对不给你丢人。”
老夏一口气说了不少话,脸色淡然,丝毫没有撒谎的慌张。他想,既然当年别人能骗他,他现在去骗其他人也没什么要紧的。
“就是,你夏叔叔说得对。”裴淑连忙附和,眼神却紧紧锁着程为止,生怕错过她脸上一点表情,并信誓旦旦地拍胸口保证道:“为为,妈就你一个女儿,以后不管赚多少还不都是你的?现在你帮妈一把,妈挣了钱,不也能帮衬你?”
程为止听着,感觉全身的血液一点点冷下去,冷到指尖发麻。
耳畔隐约又响起了灵堂里的哀乐,还有那若有若无的哭嚎,再加上眼前这两张喋喋不休的、充满期盼的脸。此刻的她简直是心如死灰,这根本就不是在商量,而是在通知,在用“亲情”和“为你好”编织一张无形的网,试图长久的困住她。
“呵。”程为止连愤怒都不屑表达,只是感到一种彻骨的荒谬与冰凉。
她轻轻挣脱裴淑的手,声音干涩:“我没那么大的本事,帮不了你们。”
裴淑的笑容僵在脸上,下意识就要站起身来理论,不过却被旁边的老夏拦住,他并没有气恼,而是继续笑呵呵道:“没事没事,反正时间还早,为为你慢慢考虑。”
程为止不理会,独自回了屋,但在关门的瞬间,却听到屋外的咒骂:“行啊,长本事了,有能耐别回这个家啊!”
一道无声的泪,直直砸下。
她迅速伸手擦去,冷静地重新打开门。
“妈死心吧,我不会给你担保。”
裴淑一下子愣住。
“你是我妈,你生了我,但你不能强迫我去填你那个不知道是不是骗局的生意。”
裴淑的脸涨红:“程为止!我是你妈!”
“对,你是我妈。所以我今天把话跟你说清楚,不是为了气你,是因为我不想我们的关系烂到连过年都不能一起吃饭。”程为止深呼吸一下,缓缓道:“这是我最后一次解释。”
沉重的大门再次合上。
“嘎吱——”裴淑站在再次关上的房门外,手指还维持着敲门的姿势。
她没立刻骂。她站在那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广州那个城中村的出租屋里,为为还那么小,睡在她们中间。她半夜醒来,摸到为为的手腕,瘦得硌手。
那时候她想:一定要让这个孩子过上好日子。
她现在也想让为为过上好日子。只是裴淑想不明白,让为为用身份证贷款、让为为给她的项目站台——这怎么会是害她呢?她真的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