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失败碑林”建成的消息,他也只是笑了笑,评价了句“这帮家伙,整活儿越来越有水平了”,便拎着个陶土茶壶,溜达到了最偏远的西岭村。
西岭村刚开始试行一项新制度——“轮流当村长”,七日一换,人人有份。
这周的“村长”,是个刚满九岁、扎着冲天辫的女童,小名叫二丫。
陈玄到的时候,二丫正站在议事堂的桌子上,叉着腰,主持她上任后的第一次全体村民大会。
她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指挥几个半大小子,把议事堂里那个供奉了不知多少年的香案给拆了,劈成柴火,理由是:“烟熏火燎的,呛得人眼睛都睁不开,还咋好好说话?”
陈玄找了个角落蹲下,饶有兴致地嗑着瓜子。
今天的议题是:“咱们村,到底能不能养几只狼崽子当狗用?”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支持方认为狼比狗聪明,能更好地看护羊群;反对方则认为狼是畜生,养不熟,早晚要出事。
争论激烈时,根本没人理会桌子上那个小小的“村长”。
但二丫很有耐心,她就那么一直站着,等到所有人都吵累了,嗓子都哑了。
她才清了清嗓子,用尽全身力气,一拍桌子,喊出石破天惊的一句话:
“我是村长!我说了算——先抓两只回来试试!养三个月!要是咬了人或者羊,我……我把我过年攒的压岁钱全赔给你们!狼也由我亲手打死!”
满堂愕然。
随即,不知是谁先带头,爆发出哄堂大笑,接着是雷鸣般的鼓掌。
陈玄默默将这一幕录入了一枚传影晶石,在上面打了个标签,写着:“第九百七十三种活法。”
数日后,织网中枢内。
小青正例行维护,突然发现那片代表着共枢洲“集体意识”的混沌光斑,发生了异变。
它不再是一个统一的整体,而是缓缓分裂,化作了亿万个微小却明亮的光点。
这些光点各自独立闪烁,彼此之间没有统属关系,却又通过无数看不见的引力,构成了一片璀璨而和谐的星云。
她调取了最近十万条新规的生成路径,发现其中百分之九十七,都源自某个具体的、鲜活的生活场景——一次争吵,一次歉收,一个孩子的奇思妙想……而非来自任何顶层的理论推演。
小青伸出手指,在光幕上轻轻划过。
她删除了自己作为“最高管理员”的所有监控和干预权限,只在系统日志的末尾,留下了一句无人可见的留言:
“这里不再有管理者,只有迷路的人,和他们深一脚浅一脚踩出来的路。”
而在遥远的极东海岸,当初渔夫们用珊瑚在沙滩上拼写的那个巨大的“人”字,早已被潮水彻底抹平。
但新的图案正在浮现,那是一片由无数贝壳、卵石和海草自发堆积而成的形状。
像一只向天空摊开、准备接住什么的手掌,又像一道尚未合拢、通往未知彼岸的桥。
几乎是同一时间,共枢洲最西陲的边境,那片依靠“羊粪测风向”刚刚获得丰收的土地上,风向开始变得诡异。
连续三个月,那风不再携带一丝水汽,只带来了无尽的干燥。
风中裹挟的,不再是雨的甘甜,而是细微、苦涩,仿佛能将骨髓都一并烤干的尘土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