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新燃起一堆篝火,火焰映照着他那张写满疲惫与困惑的脸。
他就那么坐着,守着那团火,从黄昏到黎明。
一夜之间,没有一个人前来。
没有争吵,没有商议,甚至没有一个好奇的路人。
天亮时,赤脊从怀中颤抖地摸出一卷兽皮。
那是火鉴会初创时,他亲手撰写的《轮责志》的最后一页残稿,上面写着他对一个绝对公平、永不犯错的秩序最炽热的幻想。
他看着那行字,自嘲地笑了。
然后,他将那页兽皮,决然地投入熊熊燃烧的火焰。
火苗“腾”地一下窜起老高,仿佛吞噬了一个旧时代的梦想。
就在这时,远处一个牵着牛犊的放牛娃,被这边的火光吸引,停下脚步怔怔地看了许久。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脑门,丢下牛绳,转身就往村里跑。
一边跑,一边用尽全身力气,扯着嗓子大喊:“哎呀!我忘了!昨儿个抽签,今天该轮到我家提议题了!我爹让我问问,咱村南边那条河的鱼,到底让不让外村人钓啊!”
稚嫩的喊声划破了死寂的清晨,也像一根针,扎在了赤脊的心上。
他看着那小小的背影,先是一愣,随即,眼眶竟有些湿润。
另一边,雷鹏的“雷厉风行”也撞上了软钉子。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决策惰性”的蔓延,并将其命名为“好人依赖症”——因为相信上位者是好人,所以干脆放弃监督和参与。
为了治这病,他推出了大刀阔斧的“雷巡轮值计划”:所有执法者,无论职位高低,每年必须强制卸任三个月,以平民身份回归故里,参与最基层的议事。
他自己第一个交出了雷巡司统帅大印,换上一身粗布麻衣,回到了生养他的那个小山村。
结果,他回村的第一天,全村老少跟迎接天帝下凡似的,乌泱泱跪了一地,村长激动得老泪纵横:“雷帅您可回来了!您回来了,我们就有主心骨了!村里那点破事,您一句话就都解决了!”
雷鹏站在人群中央,看着那一张张淳朴而依赖的脸,脸上的苦笑比哭还难看。
他感觉自己不是荣归故里,倒像是王者归来,准备继续带飞一群青铜队友。
这还搞个屁的轮值!
当晚,他婉拒了所有“请您定夺”的请求,自己跑去报名参加了村里组织的“代议体验营”,通过抽签,光荣地被分配去处理一桩“关于张三家和李四家粪肥堆放点交叉感染”的史诗级纠纷。
会上,他以雷巡司统帅的KPI考核思维,提出了三条“关于优化农村有机废料循环利用及明确产权边界的高效方案”,条理清晰,逻辑缜密,堪称完美。
然后,三条方案全被一群大字不识的农妇和老汉给驳回了。
理由五花八门:“你那地方风太大,味儿能吹到王寡妇家,她要坐月子的!”“不行不行,离水源太近,我家婆娘还指望那水洗菜呢!”
最后,村里采纳了一个老农的提议:“谁家堆的肥多,谁家先挑地方,剩下的再商量。就这么简单个事,吵吵啥?”
雷鹏站在一片泥泞的田埂上,听着村民们为谁家粪堆更大而争论不休,第一次被人指着鼻子骂:“城里来的官老爷,你懂个屁的种地!”
他愣了半晌,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巴的裤腿,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越来越大,充满了如释重负的快意。
这一切,都被不远处老槐树下嗑瓜子的陈玄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