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同炕**,无声的较量
土坯房的窗户缝里,漏进来的月光被窗纸筛得模糊不清,将屋里的一切都罩上了一层灰蒙蒙的影子。
炕烧得温热,暖意顺着身下的褥子一点点往骨头缝里钻。可这点暖意,却驱不散屋里那股子能把人冻僵的尴尬。
炕的里侧,顾清欢带着两个孩子,已经睡下了。她留给外侧的,是一个瘦削却笔直的背影,和一大片足够再躺下一个成年男人的空地。
那块空地,像一个无声的漩涡,让刚从外面进来的陆骁,脚下像生了根一样,挪不动步。
他怀里还抱着睡熟的小女儿陆思甜,孩子温热的身子像个小火炉,可他自己的后背却窜起一阵阵凉气。
这是他的家,他的炕,他的媳妇和孩子。
可他却感觉自己像个外人,一个不请自来的闯入者。
在门口站了足足有两三分钟,久到怀里的思甜都不安分地哼唧了一声,陆骁才终于下定决心似的,迈开了步子。
他脱了鞋,动作僵硬地上了炕。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丁点声响,惊扰了这份诡异的寂静。
他先是将女儿思甜轻轻放在了儿子思远的另一边,两个孩子紧紧挨着,像两只依偎取暖的小猫。他拉过薄被,仔细地给两个孩子盖好,掖了掖被角。
做完这一切,他才在最外侧的位置,缓缓躺下。
身体沾到温热的炕面时,他下意识地松了口气,但随即,每一块肌肉都重新绷紧了。
他与顾清欢之间,隔着两个孩子,约莫一臂的距离。这距离不远,他甚至能闻到从她发间飘来的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
这味道很干净,很清爽,和他记忆里那个总是带着一股中药味和霉味的女人,截然不同。
就是这股味道,像一根看不见的羽毛,一下,又一下,不轻不重地搔刮着他的神经,让他心神不宁。
他像在部队里执行潜伏任务一样,屏住呼吸,竖起耳朵,捕捉着里侧的一切声响。
没有辗转反侧。
没有怨怼的叹息。
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局促不安。
只有一阵平稳得近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悠长,平缓,带着熟睡后特有的节奏。
她……就这么睡着了?
这个认知让陆骁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他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话,预想了无数种可能出现的尴尬场面,结果对方却根本没把他当回事。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憋足了劲,准备跟对手好好掰扯一番的庄稼汉,结果人压根没下场,自己对着空气挥了半天拳头,可笑又滑稽。
他睡不着了。
睁着眼,盯着头顶黑黢黢的房梁,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复盘这几天发生的一切。
从那碗香得有些过分的蛋炒饭,到今天在饭桌上,她三言两语就从他娘手里把家里的钱和票都要了回来。整个过程,她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冷静地观察,精准地出手,一击即中,没有半点拖泥带水的动作,也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这还是那个病得下不来床,见了他娘和嫂子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的顾清欢吗?
一个人,就算病好了,性情也不可能在几天之内发生这么翻天覆地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