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梦缘(2)
罗二的新婚生活,红红火火地展开了。夫妻两就像刚刚结婚的年轻小姑娘小伙子一样,你疼我爱,孝敬老人不私不苟。过了一个星期,罗二媳妇躺在被窝里浪声浪气地,对罗二说:“二啊,我想儿子了,我们明天去接他过来好不好?”女人不怕丑,只要会撒娇,会卖浪,一样可以勾夺男人三分魂魄。罗二媳妇就有这个本事。罗二说:“好啊,明天我罗二就有儿子了。”说完了,罗二又迫不及待地伸手抓住了媳妇的滚圆的奶子。
罗二一直跟父母同住。接来罗二媳妇的儿子以后,一就家人欢天喜地的过日子。白天罗二和媳妇下地,铲来铲去,晚上罗而和媳妇上炕,捣来捣去,尽管罗二枯瘦如柴的更厉害了,但是,日子过的却很开心、和睦。
罗正,罗二媳妇的儿子,现在也是罗二的儿子,所以,接过来以后就跟罗二姓罗了。罗正这孩子很聪明,才三岁多一点儿就如同大孩子一般。用我妈的话说“大孩子也不如他机灵”。在家里总是爸长爸短、爷长爷短、奶长奶短的叫着,叫的比亲的还亲,还有哪个会反感他呢,罗老太太有时候还给他糖吃,逗他玩,每当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人们都说这小孩多聪明,然后在心理想:这老太太多狡猾。可是,好景总是不那么太长,转瞬即逝,事情还是发生了变化,这变化是在饭桌上引起的。“儿子,吃饭了!”罗二媳妇喊。这句话是罗二媳妇的经典台词,经常听见,而且煞是响亮。我妈说真是奇怪,她是怎么做到的呢?难不成还真有千里传音。我们家离罗二家隔了两条街,她的喊声想广播一样就播到了我妈的耳朵里。
我妈觉得这媳妇不应该总是把“儿子”两字挂在嘴边。她的半封建、半迷信、半科学的理论是这样认为的:作为自己最至亲的人,无论是好话还是坏话、不论是主观意愿还是习惯成自然,我们都要克制自己,不要把它总是挂在嘴边,这不好,这无论如何都是不好的,只要放在心里想着就可以了。谁没有孩子,谁又没有“儿子”?有必要把这两个字挂在嘴边吗?那起名字是用来做什么的?
“儿子,吃饭了!”罗二媳妇喊。第一个小矛盾就是在这句话之后。傍晚,在吃晚饭时,罗二媳妇夹了一块肉放到了儿子的碗里,这一举动成了罗老太太发作的导火索,老太太看在眼里。饭仍旧吃下去。
罗老太太是一个善于回想的人,几十年来依旧如此。回想她买白菜时是如何把白菜剥了一层又一层,然后放在秤上;回想起她是如何带着被打破头皮的罗二去找邻居索赔;回想起当年她是如何将伯嫂家的小鸡关进了自己家的鸡笼。然后,她回想起了她给罗正的几颗糖、回想起了罗二媳妇叫了她几声妈,最后,她回想起了晚饭的时候,罗二媳妇把她最想吃的肉放进了罗正的嘴里。这一连窜的回想,使得罗老太太很伤心,她想自己当年是何等的精明能干,为这个家操了多少心,现在怎么连一块肉都吃不到嘴。于是,罗老太太叫来了儿子罗二,她说她现在还没有死,她叫罗二管好自己的媳妇,不要太没有尊长,还轮不到小杂种跟她分食。罗二诺诺。然后在心里说了句:小杂种。从此,在罗二的心里对待罗二媳妇母子的态度就发生了微妙的不可言传的变化。因为,他心里有了“小杂种”这三个字。但是,这种变化罗二媳妇发现不了。罗二越来越觉得罗正是个小杂种。他觉得这三个字不仅困扰着母亲——罗老太太,同时,也深深地困扰着他自己。他想,对,罗正就是个杂种。他跟我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他他妈就是个杂种。他这样想着就开始把视线放大了,他开始联想。罗二跟罗老太太不一样,罗老太太只会回想,而罗而除了回想,他还会联想。毫不夸张地、实事求是地、一切从实际出发地联想。他想,罗正又不是我操出来的,他将来他妈的还得长大,长大了还得念书,老子还得给他娶媳妇。罗二想着就把酒杯端起来,推到了嘴边。然后自言自语的骂了几句“操他妈”。尽管罗二的心变了,但是罗二的性还没有变。到了晚上,喝过酒的罗二还是爬到媳妇的身上,按照他嘴里骂的做了。
罗二媳妇仍旧“儿子,儿子”地叫着、喊着,伺候婆婆和儿子同步进行,同样重要。日子平淡、繁忙、庸碌、琐碎、暗藏杀机。罗二看见罗老太太就目光呆滞;看见媳妇就嘴巴稍有喜色;但,当他的绿豆虾眼睛不小心射到了罗正身上,就总是寒光闪闪,如刀如剑,简直就是阎王遇见了小鬼儿,随时都有可能把小鬼第二次杀死。
罗二带罗正出去,不再是牵着他的小手,而是用阎王爪子紧紧的掐住罗正的小下巴以下、小胸脯以上、小喉咙以前的衣领部位,然后拔萝卜一样将罗正拔起就走,这时候罗正媳妇都不在身边。屯里有个辈分较高的高老爷子,特别喜欢逗弄小孩子,尤其是那些聪明的小孩子。高老爷子把罗二父子截在路上,一大群人都闲着没有事,围着看热闹。左邻右舍、前亲后朋的都挺喜欢罗正这孩子的。长的俊、嘴巴灵,都说这孩子将来一定能有出息。平时大伙问他几岁,他就说三岁。问他姓什么,他就说姓罗。但是,今天高老爷子问他姓什么,他却说姓潘。潘,是罗正的本姓,他本名叫潘正。纵人都疑惑地笑着,对罗二说:“罗二,这孩子你算是白养了,将来不会领你的情。”屯邻们也只是玩笑,谁想到罗二竟大发雷霆道:“你姓什么?你个小杂种”,孩子这时一定被这突如其来的巨雷吓坏了,他胆颤地看着罗二,什么也没有说出来。罗二更加恼火地说:“我再问你一遍,你姓什么?”孩子依旧无声。旁边的高老爷子笑着说:“算了,罗二。跟小孩子急什么,不就是逗逗他玩吗”“他就是姓罗,那又能怎么样呢?”罗二听了这话就抑制不住心中的恼恨了,他伸脚就蹬了孩子一脚,一个三岁的小孩子怎能经得起这猛然的一脚,罗正就像被强力磁铁吸走了一样,“吧唧”就敦坐在了地上,嚎啕大哭。“还哭!”罗二喊到,“早晚我整死你!”说完,就把手伸向孩子的衣领,拔起萝卜就走了。从此,“小杂种”三个字被“早晚我整死你”替代,罗二喝点酒便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他的嘴边也挂上了某些常说的话。
白房子屯,杀人的事件发生在初冬,那时我还在学校为高考而努力,天气虽然已渐冷,但是心却总是滚热,紧张的热。我给家里打电话,得知屯里杀人了。
那又是一个晚饭的时间,我发现我们屯的事情都喜欢发生在晚饭的时间。初冬,人们都刚刚忙完秋,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了,而且在东北农村冬季一般是吃两顿饭,所以晚饭一般就相对要早一点。天还没有黑就已经有吃过晚饭的了,也有正在吃的,也有正在做的。我想那时我家就一定是正在做晚饭。老会计王井泉与老伴正在吃饭,突然听到有人喊救命。开始还以为是耳朵听斜了,可正在转念的时候,门就被张牙舞爪的叫喊声推开了。是罗二的邻居谢大娘,她语无伦次地说:“杀人了,不好了,不好了,杀人了。”老会计让她慢点说,“罗二家杀人了!”谢大娘缓了缓说。老会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拔腿就往外跑,直奔罗二家,谢大娘在后面穷追不舍,在谢大娘后面是老会计的老板王大娘。等王大娘赶到的时候,老会计、谢大娘、罗二三个人已经在屋外面。老会计和谢大娘并排站着,罗二面无表情,脸色煞白地蹲在地上,手里还夹着烟,烟在瑟瑟发抖。
老会计后来回忆,当时谢大娘去找他,他二话没说就知道事情不好了,赶紧往外跑。老会计说到这停顿了一下,然后看到纵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有人笑嘻嘻地说:“王大爷,我们都知道你跟谢大婶那点事”。谢大娘不管有什么要紧的还是不要紧的事,都要找老会计,这是人们都知道的,也是人们习惯了的。人们都知道,谢大娘跟老会计有一腿。据说那时候还有生产大队呢,还是大帮哄时代,老会计是我们白房子屯的小队会计,家庭联产承包后,小队会计就不再是会计了,而后就演化出了现在的老会计。成了平民后,谢大娘还是习惯找他,也许老会计那时太英明神武了,但现在老会计都60岁的人,不知道谢大娘好找他干什么。屯邻门也有在心里纳闷的。
老会计说:“当时,那架势把我吓坏了,我喊住罗二,你把刀放下?”老会计王大爷看起来高高大大的,脸盘方圆厚实,好像很谙熟革命的样子,其实,他胆子小,是全屯出了名的。谁都知道老会计王井泉在外面怕是非,在家里怕老婆,可是,他却跟谢大娘有一腿,这到是例外。这次,老会计确实是冲出了家门,冲到了罗家。“我看见罗二手里攥着把菜刀,站在炕上。他左前边是趴在炕上一动不动的孩子,当然,那时我还不知道他已经死了。右边是躺在血泊中的罗二媳妇,当时已经完全看不清她的脸了,到处都是血,罗二的脸上身上也一样。罗二媳妇那就不用说了,还有墙上、棚上、饭桌上、桌上的菜盘子里面,尽是血泊、血迹、血水,整个屋里就像是一坛被瀑布冲烂了的玫瑰园圃,散发着残败、悲凉,腐蚀气息、腥臭味漫毒了全屋。”老会计说到这又停了,但是他没有看我们,而是做了忍不住要呕吐的表情,接着是几个相关的动作。他脸色极其难看,不知道是干呕造成的,还是回忆中的心有余悸吓到的。老会计说,当时他的两条腿就像两根面条,或者说就像曾经从罗正鼻子里流出来的类似于面条的两根鼻涕,根本无法支撑身体。
“都别动,谁过来我就砍谁!”罗二恶狠狠地说。
门口,谢大娘紧张地扶住老会计,他们都不敢近前,害怕罗二穷凶极恶、狗急跳墙,滥杀无辜、杀一个正好,杀两个赚一个。正当这时候,也许是罗二媳妇听到了老会计的说话声,她努力地,但只是**了几下胳膊。而这个时候谢大娘和老会计正互相抱着打哆嗦。他们看到并且听到:罗二挥着菜刀又朝着已经死过去的罗二媳妇连砍了四刀,嘴里还骂着“妈的,我让你动,我再给你回回炉”。
在往左边,饭桌依旧安静不动。罗大和罗二的爹,老罗正襟危坐,欣赏一场正在演出的戏曲,他不能参加,他只能是在旁边叫好,加油,他是观众。他不断地揣摩、构思着故事接下了的发展情节。在整个的挥刀与落刀;血出、血渐与血落;喊声、杀声与沉默声的上演与谢幕过程中,老罗在不断的重复两句话:“砍了吧”“都砍了吧”。他面无喜色、面无忧色、更面无惧色,一边吃着,一边说着。谢大娘亲眼看见老罗把一片白色的渐上血滴的看起来像五花肉一样的肥肉片放进嘴里,然后鼓捣着腮帮子,像一头半夜里倒嚼的牛,把吃进去的草料反到嘴里,再重新咀嚼后咽下去,就这样反复地锤炼着。罗老太太此时,不再回想了,她也许早已经忘了回想。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哭的昏死在老罗的旁边,老罗根本不看她一眼。
罗大和罗大媳妇都来,院子里站满了人。罗大指着地下蹲着的罗二,拍着大腿顿声骂到:“罗二,你这个畜生。哎呀!我的弟妹了啊,可白瞎的我弟妹了啊!”罗大媳妇像一只疯狗一样咬了一声:“你还哭什么啊?快点看看该怎么办啊?看看还有没有救啊?”这一声咬提醒了罗大。罗大赶紧哭哭涕涕地叫人帮忙。大家开始来的时候,都面面相觑,有人在哀叹,有人在惊颤,有人在讨论,有人在谈论,有人只是站在院在外面向里张望而已。罗大一张罗,邻居们就都开始活动起来,开始救人。罗二从地上站起来说:“不用救了,都死了!大哥,你报警吧!”
当罗二在监狱里呆了七个月后的一天,罗二的媳妇出院了。她的头上缠着白纱布,右嘴角已经与右耳垂相连到一起。她的目光不十分迟滞,还能认得故人。罗大去看弟妹,罗二媳妇认出了大伯哥,她说:“大哥,老太太和罗二都心眼太小,罗二把我砍成这样,他能好得了吗?”“大哥,求你帮个忙,你帮我把孩子送到我娘家去吧?”罗大告诉弟妹孩子早已经在姥姥家了,让他在姐姐家好好养病。她怎么知道,当她准备为了保护儿子而与罗二拼命的时候,儿子就已经死了。罗二媳妇失忆了,她忘却了过去的某个片断,那个片断就是她最害怕、最恐惧的片断——儿子被击的片断。
警察在清理现场的时候,在孩子趴过的地方的右边看到一根擀面棍,棍上有罗正的头发。饭桌上放着三盘饺子和三盘别的菜。里面放着小孩用的勺子的花边小碗显然是孩子的,勺子上躺着一片瘦肉,但奇怪的是,这片肉却没有渐到一滴血。
罗二死了。罗二死后的第二年春天,罗老太太也跟着儿子去了。人们都说,罗二无论从哪方面,都是罗老太太的另一个翻版。罗二入狱后,罗大接走了罗老头和罗老太太,以及两头大黑牛。罗老头依旧重复着那两句话:“砍了吧”“都砍了吧”
关于罗二的死,屯儿里传着这样几种说法:第一,罗二可真是够兄弟情义,临走之前,还把自己的眼角膜和肾脏卖了,给哥哥留下了一笔财产。
第二,罗大可真不是个东西,他弟弟临死都没有得个全尸,他竟然把罗二的眼角膜和肾脏给卖了,赚一笔大的财产。
我说:他妈的,这是什么世道啊!
我相信,你会感动
真正的友情不依靠什么,不依靠事业、祸福和身份,不依靠经历、地位和处境。他在本质上拒绝功利,拒绝归属,拒绝契约。他是独立人格之间的互相呼应和确认,他使人们独而不孤,互相解读自己存在的意义。因此,所谓朋友,是使对方活得更加温暖、更加自在的那些人。
友情因无所求而深刻,不管彼此是平衡还是不平衡。友情是精神上的寄托。有时他并不需要太多的言语,只需要一份默契。
人生在世,可以没有功业,却不可以没有友情。以友情助功业则功业成;为功业找友情则友情亡。二者不可颠倒。
人的一生需要接触很多人,因此,有两个层次的友情。宽泛意义的友情和严格意义的友情,没有前者未免拘谨,没有后者难于深刻。
宽泛意义的友情是一个人全部履历的光明面,但不管多宽,都要警惕邪恶,防范虚伪,反对背判;严格意义的友情是一个人终其一生所寻找的精神归宿。但在没有寻找到真正友情的时候,只能继续寻找,而不能随脚停驻。因此,我们不能轻言知己。一旦得到真正友情。我们要倍加珍惜。
来一次世间,容易吗?
有一次相遇,容易吗?
叫一声朋友,容易吗?
我们只能学会珍惜!!
是否许多时候是我们很深的爱着和关怀着一个人,我们甚至可以不很深的介入。把朋友封存在心里,保持一种距离。平淡的时候,纵使浅浅的想起,于自己是开掘了一种财富,于朋友便是一种更深的铭记。这应该是一种遥远的时空聆听最近心跳的地方。
我又回到一个人的世界里,在风雨叵测的荒野上前进,去寻找自己生命中的原始野性。
一
表哥嘉云毕业于台大人类学系,跑到圣巴巴拉加州大学读博士,后来从加州搬到田纳西。表嫂在田纳西大学教历史,膝下惟一的小女儿娇宠之极,每天按时弹琴、游泳、温习功课,由表哥遵从表嫂制订的时间表全程接送。除此之外家中还有一条短毛小母狗,拉屎撒尿、准点散步,忙得表哥没完没了地伺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