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烜扶着于谦的手臂,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位老臣身躯的颤抖和那份重于泰山的托付。他沉默了片刻,眼神从于谦泪痕斑斑的脸上,移向那火光冲天的裂解塔,再投向北方漆黑的夜空。那里,烽火正燃。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从怀中取出一个一直贴身携带的、用油布包裹的扁平金属筒。打开筒盖,他抽出了一卷厚厚的、边缘已微微泛黄的图纸。
“于大人,请起。”李烜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他双手稳稳地,将那卷图纸在于谦面前缓缓展开。“您请看此图。”
图纸完全铺开,上面并非传统的山水写意或工笔界画,而是用极其精准的线条、标注着密密麻麻符号和数据绘制的机械图样!图卷首端,是四个遒劲的墨字——《神机新编图》!
于谦勉强站稳,拭去泪痕,凝神看去。只一眼,他的呼吸便骤然停滞!
图上所绘,绝非如今明军使用的任何一种火器!
有一种火炮,炮身后部竟是可开合的“大屁股”(后装结构),旁边详细绘制着楔形炮闩和闭锁机构,标注着“后装速射,倍于前装”。
有一种枪械,取消了火绳,在击锤处描绘了一个小巧的、标注着“雷汞”字样的装置(底火),旁注“风雨无阻,即发即响”。
更有一种多管联装的、如同蜂巢般的怪物(原始火箭炮),标注着“一炬齐发,覆盖百步”。
还有各种奇形怪状、标注着“预制破片”、“延时引信”、“尾翼稳定”的炮弹草图…
每一幅图旁,都有详细的部件分解、用料要求(大量标注需用锌钢合金)、以及工作原理简述。其思路之奇诡,设计之精妙,远远超出了于谦对火器的所有认知!这简直…简直是来自未来的杀戮图谱!
“这…这是…”于谦的声音干涩,手指颤抖着,不敢去触碰那图纸,仿佛怕惊醒了这场不可思议的幻梦。
“此乃下官与工坊同仁,依据格物之理,推演设想之未来火器蓝图。”李烜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投下了一根定海神针,“后装填,射速可提数倍;雷汞底火,无惧风雨;新式炮弹,威力倍增…若能依图制造,装备新军…”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直视于谦:“于大人,工坊现有锌钢之基,裂解燃油之力,百工巧匠之心。然,欲将此图化为实物,非一日之功。需更多优质铁料,更多熟练匠人,更多…时间。”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将整个工坊的力量都纳入了胸中,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请大人回禀监国,予我工坊专断之权,倾力支持!”
“三年!”
“三年之内,我李烜与黑石工坊上下,必为大明打造出十万支新式火铳,千门新式火炮!编练新军,铸就钢铁边墙!”
“必不负大人今日之托,必不负…北疆浴血将士之望!”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洪钟大吕,在这充斥着金属轰鸣与地火咆哮的工业奇观里回**,清晰地传入于谦耳中,也传入身旁柳含烟、徐文昭的心里。
于谦看着眼前这年轻得过分、却仿佛蕴藏着移山填海之能的侍郎,又低头看向那卷如同天书般的《神机新编图》,老泪再次涌出,但这一次,却带着绝处逢生的激动与难以置信的希冀。他重重抱拳,对着李烜,更是对着这片不夜的黑石工坊,深深一揖到底!
“大明国运…拜托侍郎了!”
夜色深沉,工坊的炉火却烧得更旺了。那卷展开的蓝图,在火光映照下,仿佛真的燃起了镇国卫邦的未来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