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凤辇西狩冷宫月
赤泉药铺门前日渐康复的孩童与那首传唱四方的童谣,如同涓涓暖流,冲刷着铅毒带来的阴霾,也将“苏神医”与“天工院”的名字,镀上了一层仁心济世的璀璨金光。民心所向,浩浩****,在这无可阻挡的洪流面前,深宫之中最后一点负隅顽抗的阴翳,也终于到了必须被彻底清除的时刻。慈宁宫那被锌甲卫以光为牢、封锁了数月之久的宫门,终究要彻底合上了。
这一日,一道出自司礼监、却明显带着监国朱祁钰意志的旨意,传入了死寂的慈宁宫。旨意措辞“恳切”,言及太后娘娘因佛诞日受惊,凤体久恙,慈宁宫地近喧嚣,不利静养,特“恭请”太后移驾西苑甘露殿(实为偏僻冷宫)旁的佛堂静修,以期早日康复,为国祈福。所谓“自请”,不过是留给这位曾经母仪天下者最后的一丝、也是无比残酷的体面。
消息传出,并未在朝堂引起太多波澜。空印案的血雨腥风刚刚平息,徐有贞等人的下场犹在眼前,无人再敢为这位已然失势的太后发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监国与天工院勾勒出的崭新蓝图上,无暇他顾。
移驾那日,天色阴沉。昔日煊赫无比、代表着内廷最高权势的太后凤辇,在一队面无表情的锌甲卫“护送”下,缓缓驶出了囚禁她数月的慈宁宫。凤辇依旧华丽,朱漆描金,但拉车的骏马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凝滞,步履沉重。辇驾周围,除了锌甲卫,再无往日里前呼后拥的太监宫女,只有寥寥几个被指派跟随去西苑服侍的、面相陌生的老弱宫人,更显凄清。
凤辇并未如往常那般走宫内御道,而是被“引导”着,绕行了小半个京师,途径数条主要的市井街道,方才转向西苑。这路线,显然是经过精心设计。
起初,街道两旁的百姓只是好奇地张望,指指点点。他们或许不认得凤辇,却认得那簇拥在旁的、冷冰冰的锌甲卫,以及辇驾上那无法掩饰的皇家规制。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是那个要害监国殿下、纵容铅毒害人的毒太后!”
这一声,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瞬间,积压了许久的民愤被点燃了!铅毒患儿骨瘦如柴、腹大如鼓的惨状,监国殿下励精图治、黑石工坊惠民利国的景象,在百姓脑中交织碰撞!
“呸!毒妇!”
“还我孩儿健康!”
“滚出皇宫!”
烂菜叶、臭鸡蛋、甚至还有死了多时的鱼虾,如同雨点般,从街道两侧的人群中飞出,狠狠砸向那架华丽而孤独的凤辇!愤怒的咒骂声、哭喊声,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几乎要将辇驾掀翻!
然而,就在那些污物即将触及凤辇轿厢的瞬间,异变陡生!
只见那轿厢的雕花木窗之外,竟瞬间弹出一层细密而坚韧的、闪烁着银灰色光泽的金属网!那网眼极小,由极细的锌丝编织而成,坚韧无比,将所有的烂菜臭鱼,尽数拦截在外!污黄的蛋液、腐烂的菜叶粘附在锌网之上,缓缓滑落,将精致的雕花木窗染得一片狼藉,却无法侵入轿厢内部分毫。
这层锌网,乃是天工院奉命“加固”凤辇时,李烜特意吩咐加装的。美其名曰“防护京师激动百姓,保障太后凤驾安全”,实则是将这架凤辇,变成了一个移动的、展示失败与隔绝的囚笼!
锌网之内,孙太后身穿象征身份的深青色常服,头戴九龙四凤冠,妆容依旧精致,试图维持着最后的体面与尊严。但她那死死攥着衣袖、指节发白的手,以及微微颤抖的身体,却暴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与极致屈辱。她透过那被污物沾染、显得模糊的锌网,看着窗外那些愤怒而陌生的面孔,听着那刺耳的咒骂,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以这种方式,面对她曾经俯瞰的“子民”。这层锌网,保护了她不受物理侵害,却也如同天堑,将她与外面的世界,与她曾经拥有的权力与尊荣,彻底隔绝开来。这是保护,更是最残忍的展览与囚禁。
凤辇在咒骂与污物的“洗礼”中,艰难地前行。就在即将拐入通往西苑的僻静道路前,辇驾经过了一处刚刚修缮完毕、挂上了崭新匾额的建筑——文光阁,金鳞学堂!
那“金鳞学堂”四个锌铜合金铸造的大字,在阴沉的天空下,依旧反射着冷冽而充满力量的光芒,刺痛了孙太后的眼睛。学堂门口,正有无数穿着朴素的寒门学子,手持崭新的锌版教材,兴高采烈地涌入,他们脸上洋溢着的,是对未来、对“格物”之学的渴望与**,与她此刻的落魄、与窗外百姓的愤怒,形成了无比尖锐、无比讽刺的对比!
她看到了学堂门前那面迎风招展的金鳞旗,看到了旗杆上冰冷的锌皮光泽。
这一切,这学堂,这锌版,这旗帜,这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个她曾经视若蝼蚁的匠户之子,那个李烜,所带来的!是他,用这些奇技**巧,用这所谓的“格物”之力,一步步蚕食了她的权柄,毁掉了她的儿子(指被俘的朱祁镇)的江山,将她逼到了如今这步田地!
旧日的荣光,在铅毒患儿的哭嚎、空印贪官的落网、锌银通宝的流通、以及这金鳞学堂的蓬勃生机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噗——!”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孙太后再也无法抑制那翻腾的气血与极致的怨毒,猛地张口,一股暗红色的鲜血狂喷而出,狠狠溅在冰冷的内厢壁和那隔绝内外的锌网之上!
她眼前一黑,耳边似乎还回**着学堂内传来的、稚嫩而充满希望的诵读声,身体已软软地瘫倒下去,意识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与冰冷之中。
凤辇依旧在前行,载着昏迷的太后,驶向那西苑深处、注定冷寂的佛堂。
锌网之上,污物与血点混杂,模糊一片。
窗外,一个新的时代,正伴随着金鳞学堂学子的读书声,铿锵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