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并不凶戾,却带着一种漠然的穿透力,仿佛能剥开所有冠冕堂皇的皮囊,直刺心底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盘算。
被他目光扫到的官员,无不心头剧震,慌忙地、更深地垂下头颅,不敢与之对视。
几个腿脚发软的,更是几乎要站立不住。
李据并未开口,也未举步。
他只是站在那里,如同在等候什么。
令人窒息的死寂足足持续了半炷香的时间。
终于,一个老迈的身影在众人复杂的注视下,颤巍巍地排众而出,向着龙尾道尽头深深一揖到底。
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与苍凉:“老臣。。。。。。恭迎殿下入朝。”
那老臣,正是贺知章。
这位在诗坛留下了赫赫篇章,于朝中也素有清名的老臣,此刻脊梁弯得厉害。
须发在寒风中微微颤抖,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
而随着他这一动,也如同推倒了第一块骨牌。
兵部侍郎、户部尚书。。。。。。一个接一个随李隆基西幸,又重新回到长安的的大员面色变幻。
最终都咬着牙,躬身长揖下去。
紧接着,如同被狂风吹倒的麦浪,“呼啦啦”一片。
龙尾道两侧的数百朱紫官员,无论情愿与否,尽数朝着那玄甲身影躬身行礼,动作仓促混乱,带着难以言喻的屈从。
“恭迎殿下入朝!”
参差不齐的声音汇聚起来,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在空旷的宫阙间回**,竟隐隐盖过了呼啸的北风。
李据终于微微颔首,算是受了这一礼。
却依旧无言,只抬步,踏上了那条百官“让”出的通路。
战靴踏在冰冷的宫砖上,发出清晰而沉稳的“嗒、嗒”声,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在场所有人心口上。
薛延、郭子仪紧随其后,甲叶摩擦的铿锵之声,成了这片死寂天地间唯一的节奏。
百官保持着躬身的姿态,僵硬地目送那数道玄甲身影不疾不徐地越过他们,走向那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核心的含元殿。
直到那背影消失在殿门投下的巨大阴影里,许多人才敢缓缓直起腰。
彼此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更深沉的寒意。
冷汗,早已浸透了里衣。
含元殿内,巨大的蟠龙金柱撑起高阔的穹顶,往日里象征着无上威仪,此刻却只让人觉得空旷而压抑。
殿角的鎏金铜兽吞吐着袅袅香烟,非但未能驱散寒意,反添几分颓靡。
御座之上,李隆基倚着冰冷的赤金龙椅,几乎被那宽大的椅背吞没。
明黄的龙袍空****地罩在他枯槁的身躯上,更显形销骨立。
他脸上涂了厚厚的脂粉,试图掩盖那病入膏肓的青灰和眼底浓重的乌黑,却只显得愈发怪异僵硬,如同戴了一张拙劣的面具。
几缕花白的发丝从沉重的十二旒冠冕下漏出,在毫无血色的脸颊旁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