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笼盯着草地,眯起眼睛瞅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我是看不出来,你这也太邪乎了,倒是,从昨天到现在就没有一件不邪乎的,那咱们怎么办,是继续赶路还是怎么着?”
“你就那么想摆脱这胖子。”余人双手互相拍了拍,拍掉手上的草和树叶的残渣,又在兽皮上一蹭,顺势站起身来,平视着大笼。
“我也不是想摆脱他,我是替咱们担心,天黑了昨晚那些,那些东西再来了怎么办。”
余人见他说的真切,他也确实想不出有什么万全之策,只能先顾着眼前的人活命吧,他望向弟弟,十一还趴在地上琢磨胖子的去向,按说他一个昏迷了多半天的人,醒来时一点动静都没有是绝不可能的,这危机四伏的丛林里多半是叫怪物抓走了,可怪物在哪呢。四周的树木静悄悄,影子拉得老长,将它们全部都连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还藏着多少秘密。
余人下了狠心将弟弟拽起来,十一两腿乱蹬不愿离开,余人纳闷只在一起一晚上,这孩子怎么会跟胖子有那么深的情谊,这就好像分不开了似的,可孩子终归是孩子,他自己虽说也是个半大小孩,却从小在这野蛮的丛林里厮混,力气比一般不劳作的大人还要大一些,十一终是拗不过他,顺着他的提溜站起身来,站起来却不好好站,脚尖拖拉着地,身子直往地上坠。
大笼抱着膀子在旁边看得不耐烦,却也不想伸手帮忙,心说你们哥俩自己讧去吧,省得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人,来得时候可是六个,六个服服帖帖听话的跟班,总好过两个指手画脚的蠢货,有一个个头还没到自己腰。他看着兄弟俩,余光觉得还有旁人在看着他,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老老实实的挂在正中,才将将向西偏了一点,还不到昨天被怪物包围的时候,跳豆的尖叫,他甩了甩头,环顾四周,发现树后真的有一个人影。揉了揉眼睛,“疤瘌头”一半身子藏在树后,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看。
“哎,他还真在这,”他手在腰间向后拍了一下余人的腰,迈步向疤瘌头走去,手举在半空向下挥动招呼树后的人过来,“怎么就你一人,听说你们喝了圣水都完蛋啦,圣水什么味啊。”
余人才刚回过身,就看到大笼向前迈的脚还没踩到地上,树后的人影箭一般窜了上来,两人相隔十五步的距离,还夹着六个大树,“疤瘌头”越过这些将大笼按在地上好像只迈了一步。
大笼吓得哇哇大叫,当他看清“疤瘌头”的脸时却叫不出来了,光张嘴不出声,左半边脸还是疤瘌头自己的脸,只是稍微有些肿,右眼眶却被一个长满了鳞片的蜥蜴似的脑袋占据了,那东西似乎卡在那里,拧着身子向外钻,两条竖唇之间甩着一条长长的信子,上面暗黄色的粘液闪着晶光,随着信子的摆动撒得到处都是。大笼两只手推他却感到力不从心,头仰着几乎钻到泥土里还是不能阻止它缩短和自己之间的距离,他又将膝盖蜷起来,顶在那东西的肚子上,却好像顶在一个硬块上,他嘴向下撇,下巴回缩,眼珠转到最下面,看到那家伙的肚子上有一个几乎是他腰身两倍粗的大肉瘤挂在那里,他刚刚就顶在了那上面。
“疤瘌头”见猎物已经束手就擒,近在咫尺,张开了他的嘴,大笼看着他的嘴张到了常人的极限,经过一番折腾他又能叫出声了,可对方没有停,还在继续张嘴,直到把“疤瘌头”还算完整的下半张脸撑撕,那下巴好像没有终点似的,一直向下张,撑开了脖子,又撑开了前胸,整个上半身都成了他的嘴。即使躺着大笼都快要吐出来了,他的手不知是累的还是吓得,剧烈的颤抖,腿也抬不起来了,死亡近在咫尺,一股热流带着他的力气从下身溜走。他曾无数次在伙伴们面前逞威风,万没有想到逞威风容易,真威风难,大难临头才看出男儿本色。他的本色却是尿裤子。
正要闭眼认命的时候,只觉得身上一轻,呼吸顺畅了许多,他猛吸了一口气,睁大了眼睛,两手乱抓,撑着身体翻过身来爬了起来,却看见余人不知在哪掰了一根大树枝,那树枝比他人还高,他胳膊夹着全是枝桠的一头,另一头顶着“疤瘌头”的屁股往前推了好几米才停下。见他已经脱身,回头叫道:“快跑,还愣着干什么?”
大笼回过神来,转过身就跑,也不顾什么方向不方向了,只要远离怪物,珍爱生命,活下来就是他唯一的目的,没头没脑跑了半天,只听耳后生风,嚓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心慌不已,拧着脖子向后看,脚下可一刻未听,只见余人左胳膊揽着十一的腰,把他夹在腋下,另一只手在前方挥舞,拨开挡路的树枝,跑得竟比轻装上阵一心逃跑的大笼还快。没一会功夫就追了上来,也不说话,对着大笼怒目而视,转眼超了过去。大笼看着他,知道自己理亏,没多言语,也不好意思叫人家等他,只得尽他所能加快脚步,免得落到最后,还是要成怪物的盘中餐。谁知道偏偏忙中出错,脚下一绊整个人横着扑了出去,肩膀撞在一棵树干上,人在空中翻了个个,屁股墩在地上,还没喘上气,后脑勺又不知被什么磕了一下。他还没顾上疼,就看见“疤瘌头”拖着条腿,他肚子上那个肉瘤实在碍事,一条腿在前面迈,另一条迈了一半就撞在肉瘤上,肉瘤弹起来又拍在他另一条腿上,跑起步来噼里啪啦的,饶是这样,速度依然不减。看见大笼摔倒在地上,那怪物也来了精神似的,似乎是紧着跑了两步,肉瘤拍在身上啪啪作响,看着好像比刚才大了似的,在距离大笼十五步左右的地方两腿一并啪的弹了起来。大笼知道它这是要故伎重施,有了刚才的经验,这回他有了防备,向着旁边空地侧身一滚,打算让过“疤瘌头”的突击。
谁知那怪物弹在半空身子抽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身体失去平衡,没到大笼跟前就重重摔在地上,只听啪的一声爆响,把大笼吓得一缩脖,好像怪物身上什么东西炸开了,一股腥气钻鼻,“疤瘌头”在缓缓沉下的血雾中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大笼目瞪口呆早忘了逃跑,他看着它从血雾中走出,身上一团污秽,红的是血,还有认不清的黑的黄的东西挂了一身,有些吧嗒吧嗒的随着他移动滑落在地上,大笼依稀看着他好像多长了个东西,原来是肉瘤在空中爆开了,变成两条干瘪的肉皮,垂在**,摇摇晃晃的像晾在院子当中随风飘**的兽皮,在那之间,原本是肉瘤地方变成了一个大洞,似乎有一个人能从洞口向外爬。
那个人表情痛苦,五官都拧在一起,他没有手,只靠身体的扭动一点点探出身子来,脑袋向下坠,慢慢的整个后背露了出来,拿后脑勺对着大笼,大笼没心思知道他是谁,只想离他远点,他还有点感谢这个家伙,因为他的晃动,似乎让“疤瘌头”难以保持平衡,走路比刚才还要慢了许多,这让他想起了逃跑的念头,颤巍巍扶着树站稳了,却发现兄弟俩早没影了,心里把余人和他弟弟的祖宗十八辈骂了个遍,暗自赌咒发誓要是今天活了命一定找机会叫他们好看。
他磕磕绊绊往前跑,脑子也空空如也,也不管什么记号村子伙伴了,没头苍蝇似的往森林里扎,耳边却听身后有人在叫他,心里一喜,想着这兄弟俩还算有良心没把他撇下,回头一瞧,除了那怪物不远不近的追着再没有别的东西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脚下发力想再把怪物甩开,叫他的声音更清晰了,还是一个熟人的嗓音,听起来很像朝天鼻,可说不出来那怪怪的,他决心不理他,管他是死是活,自己活命最要紧,这个关头那还管的了他呀,“大笼哥!”这回声音急促响亮,确实是从背后传来的,而且是朝天鼻那特有的夹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他不得不放慢了脚步,回过身来仔细查看,只看到那怪物肚子上挂的那个人,猛地一抬头,赫然是朝天鼻的脸,只是五官几乎融化在一起,朝天鼻的鼻孔被上面的皮肤盖住了,朝天鼻没有朝天鼻了。
就是这个东西喊得他,昔日的两个被他欺负的跟班现在变成了亲密无间的战友联合在一起对付他了,他第一次觉得疤瘌头的疤瘌竟然是他身上最好看的一个地方了,起码比眼眶里钻出的蜥蜴和肚子上挂着的消化了一半的朋友可爱得多,他心里念叨我再也不嘲笑你的脑袋了,可这于事无补,他脚下拌蒜,对方却磨合得很好,走起路来更快了,很快“疤瘌头”两腿一并,作势要扑。
大笼几次化险为夷,全靠余人帮忙,现在兄弟俩不知去向,只剩他孤家寡人一个,再也回天乏术,反倒激起他反抗的欲望,心里暗道可惜,若是哥俩见证的不是他尿裤子,而是现在的英雄模样,就无损他在伙伴们当中的威望,和同伴一起死在森林里,即便是他们的父母怪罪下来,他也已经赎了罪了。
他想通这一节,感觉身体又充满了力气,手脚不再颤抖,反而一腔热血涌上心头,四下里看了看,没找到趁手的家伙,干脆怒喝一声迎着怪物冲了上去,“朝天鼻”见他过来,也不再用原本的声音说话,大张着嘴,发出嘶嘶蛇叫一般的声音,“疤瘌头”也张开嘴,结果前胸整个打开,下巴搭在了“朝天鼻”的头顶上,干张嘴发不出全乎声,呼噜呼噜的也不知是他的恐吓还是过路的风声替他助威。
“操!”大笼迎着怪物冲刺,每两步就到了近前,飞起一脚兜在“朝天鼻”的脸上,“你以为变成这样我就打不了你了,你俩还是一样不是个!废物。”
“朝天鼻”的头被踢了老远,腰连在“疤瘌头”的肚子上,连带着他也一个踉跄,几乎没站稳,大笼就势抬起脚面蹬在他腰眼上,他嘶叫一声摔倒在地,大笼冲过去猛跺“朝天鼻”的脑袋,“你以为你长了两个脑袋就厉害了,多长个脑袋多挨揍。”那怪物竟然被他猛追猛打躺在地上丝毫还不了手,全然没有想象中可怕,大概是刚才那一扑吓住了大笼,他越打越有自信,“还有你,嘴大你就了不起,有种你把裤裆也裂开,嘴大多吃屎,吃完直接吐,倒是省了消化了,要不你肚子上长个多余的玩意呢,都是废物啊。”他又去踩“疤瘌头”的下巴,溅了一地血,踹下来不少怪物身上的零碎物件,起码他那张大嘴不能严丝合缝的闭上了。
大笼得意洋洋,向着林子里大喊:“你们跑吧,爷爷用不着你们带路,看看到底是谁厉害。”他双手举得高高的,挥到半空又握成拳,“不堪一击。怪物又怎么样,都得给我死!”
他大叫着,使了全力,脚抬得老高,对准了“疤瘌头”的半个脑袋,还没落脚,被怪物挽住了支撑腿,仰面而倒,怪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翻到他身上,“疤瘌头”的血盆大口迎面张开,脑袋被含进去一半,肚子上“朝天鼻”的头使劲往肚脐里拱,他两手掰着“疤瘌头”的牙,膝盖轮番猛顶“朝天鼻”的下巴,只觉得好像从“朝天鼻”的嘴里被他顶出了一个什么东西,那东西凉凉滑滑的,落在他的肚皮上,粘糊糊的往上爬,他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几乎没有力气去支撑自己,咬牙切齿的挤出两个字:“作弊……”
怪物卷土重来,再一次将他压在身下,这回他真切的感受到自己和他力量上的差距,刚才的一腔热血随着体力流失被抽空,恐惧占据了心头,咬着牙再努了把力气,只感觉浑身发软,手脚冰凉,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泪水控制不住的往外涌,顺着面颊颧骨的沟坎一路流进耳朵里,大势已去,此生休矣。
随着那怪物用力一沉,大笼大叫一声闭目等死,没想到这无意的一挣,居然将怪物从他身上翻了下去,他惊奇的摸摸面颊,眨了眨眼,连蹬带踹将怪物推离自己,一骨碌从地上爬起,对自己的第二次死里逃生感到难以置信。站起身来才看见余人手上掐着那半块石刀,满脸是血的站在怪物旁边,十一在不远处担忧的看着他们,心里明白了七八分。可他不愿意买这个账。
“你又救了我,你不是跑了吗?”大笼两手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从前胸到后背找了个遍,头也不抬往他身边走,“怎么又返回来了。”
余人没接他话茬,瞧他忙活半天,语气冷冰冰的道:“你磨蹭什么呢,快跟我们走。”
“跟你们走,你管我干什么,大不了我今天也死在这,别人顶多说我运气不好,可说到底还是你们无能,眼瞅着一个大活人没了,又看着我死在这,反正我死了,没人找我麻烦。”大笼昂着脑袋,鼻孔朝天,不紧不慢的走在前头。
“你!”余人指着他气得说不出话,十一不敢了,追在他屁股后面,“你就是臭无赖,你还好意思在村里当头那,狗屁不懂,还害死这么多人,你倒是无所谓啊,我哥就多余救你,死这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