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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第2页）

余人觉得心底里有某种东西碎了。

目睹这一番人间惨剧之后，余人再也没能入睡，死亡森林中的风声树影都代表着凶险，他犹豫了整个晚上，不知还要不要继续走完最后这段路。如果他走了，就可能真的是他最后一段路了。

太阳从东边的森林上露出半张脸的时候，金色阳光铺满整个森林，就连死亡森林里那些怪树都被镶了一层金边，这个时候他做出了决定，人生来总是要为什么去死，他希望能活的明白一些，如果不能，那么至少也能死的明白。

他推醒了还在打鼾的巨熊，尽管是在夏天，余熊不需要进行冬眠，可它还是懒得要死，他费了好大的劲才让它主动翻了个身，卡巴着一对儿小眼睛望着他。

余人察觉它的状态不太对头，往常肚子咕噜作响的时候，无需余人张罗，它便会主动去找食物来吃，今天它就那么巴巴望着他，露出楚楚可怜的模样，余人恍然明白，纵是体型庞大，身披重甲，长了一对儿可以拍断小树的披甲熊，对行军兽这种超自然的生物也有着本能的畏惧。

余人不得已，只好宽慰它道：“没关系，那些东西白天不会出来的，尤其是阳光充足的时候，它们都怕得躲起来了。”他手一指东方，巨轮一样的红色太阳挂在半空，今天它好像离地面特别近，烤的那些乌云无影无踪，神阴山显出了本来面目，如同平地起了一座巨塔，几乎要顶破了天空。

巨熊根本就不信他的话，他自己都不信，调头便向来路走去，余人慌了，跑在巨熊身前，张开双臂挡住它。熊头伸到他咯吱窝下面一拱，轻轻将他拨开，扭着屁股往回走，余人再拦它，它居然对余人呲了牙，这是从来都没有过的事。余人知道它去意甚绝，便让开一条路，说道：“好，那你走吧，以后咱们谁也不认识谁！另外可别怪我没告诉你，这边森林也有那些东西，你又不是没见过，到时候我可不去救你。”

余熊边往林子里走，边回头朝他吼了一声，声音短促有力，态度坚决。余人瞧着它的背影心酸不已，自从余熊出生，他拼了命将它救活，他们就一直相伴左右，现在因为他的决定导致两个人分开了，我是不是有点太自私了，不，强逼着它陪自己去送死才自私。余熊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茂盛的森林中，余人在那些重重树影当中找了它半天，确认真的看不到它了，才转身向他要走的方向前进。

他在第一棵黑色的树前停下，以这棵树为界限，他再往前走便要真正踏入死亡森林的领域了，他听十一说在丛林中见过这种树，他当时并不以为然，现在这树面对面出现在他面前，才体会到十一说的那种感觉，萧杀、冰冷和死亡，不知这些树还有没有生命，它们是生来如此，还是遭受了灾害。余人见过遭到森林火灾袭击过后的树木，它们虽然看起来焦黑成碳，但是剥开它们的树皮，最里面的树芯还是白嫩的，春天几场雨过后，在它的残骸上便会生出新的嫩枝。死亡之树没有这样的生命气息，它们就是从里到外都死透了，却还想活着一样戳在这里，随风轻摆它们没有树叶的干枝。

余人走进森林，这里的视野比之前那些地方要好上不少，没有了随树缠绕的蔓藤，没有及腰的野草，没有恼人的荆棘，只有一颗颗死亡之树，像墓碑一样立着，互相之间的空隙大的足以让余人看清远处的危险。他稍稍放下心来，快步向河边移动，他打算按昨天预想的计划行事，河岸边的地面也是最平整的，那条河直通山脚，这应该是最不会迷路的一条路了。

在将要穿过最初的死亡森林到达河岸时，从神阴山的方向传来一阵巨响，那是他熟悉的山鸣声，那声音比他在村庄里听到时大了一倍不止，震得他两耳发麻，他抬头望去，太阳已经到了超过山顶的高度，天完全的亮起来了，这是山上住的神仙起床了吗，你等着，我马上就看你去。余人甩开步子，穿过森林，五彩的大河如缎带一般摆在他面前，扭动着它那妖艳而诡异的身姿。余人刻意与河边保持着距离，他很怕一脚踩空，落得和猴子们一样的下场。

担心什么来什么，正当他探着脖子观察河水的时候，刚走过的森林里沙沙作响，有东西在向他快速移动，他心说完了，此处无遮无挡，前面就是拦路大河，难道他的征程还没开始便要这样结束吗？

他回头撇了一眼，顿时送了口气，只见余熊嘴里叼着不知从哪来弄来的兔子，神情慌张而警惕，一路狂奔冲他而来。

余人喜出望外，张开双臂，几乎将整个身体都挂在他好朋友的身上，“我就知道你不是会抛弃朋友的人。”

余人娴熟的将兔子剥了个干净，大快朵颐，没什么比饿着肚子担惊受怕更难熬的事情了，生啖兔肉味道鲜美，还带有一点甜味，唯一略有遗憾的便是周围的环境太煞风景。

有了余熊的陪伴，冲淡了不少死亡森林带来的压迫感，很快先贤峰便被甩在了后面。五彩的河流一旁静静流淌，却也难掩它的邪恶气息，余熊对它似乎特别忌惮，不用余人提醒便离得远远的，余人嘲笑它：“看你白长这么大个子，还怕一条区区小河，你不碰它不就得了，它还能跳起来咬你啊。”

余熊翻着熊眼儿不理他，两眼把路面盯得紧紧的，河畔上倒是有些稀泥，一不留神便叫人滑个跟头，摔进河里，尸骨无存。

余人渐渐习惯了死亡森林里的气氛，步子轻快起来，渐渐的将余熊甩开了一段距离，他跑在前面，故意瞧余熊想跑又不敢跑的狼狈模样。余熊憨头憨脑，只顾低头走路。

“你什么时候这么胆小了，在那边你无人能敌，跑到这儿来怎么成乖乖狗了，要不你来追我，咱们看谁先到山脚下。”余人不知怎的玩儿性大发，就想靠着这样的方式将压在心头的那层阴云冲散，他本以为照余熊怕的这模样八成不会答应下来，没想到他话没说完，巨熊不顾脚下湿滑，竟冲着他发足狂奔起来，跑起来简直与刚才步履蹒跚的样子判若两熊。

“你耍赖！”余人见状，撒腿就跑，他哪跑得过四脚野兽全力冲刺，余熊没几下便将他超过，他越使劲拉开的距离越远，他大叫：“快停下，咱们不比了。”

余熊才不理他，埋头往前冲刺，余人听到耳后声音不对，回头一瞧，吓得魂飞九霄云外，不想跑也要玩命跑，死树林中不知什么时候围满了行军兽，他和余熊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了它们的囊中之物。

那些怪物动作迅捷，始终跟他和熊在树林中保持平行的位置，即便追上来也不进行攻击，他想到昨天晚上它们也是这样驱赶猴子的，等他们体力不支，逮着机会轻松拿下。

可他此时无计可施，只能指望一双腿跑出一条生路来，他离开得匆忙，什么武器也没带出来，甚至在村边森林里都没有想到要削一根长矛出来，他懊悔不已，就因为他的大意，他和熊都要葬送在这里了。

行军兽比他们的速度快的多，有几只已经在他脚边陪着跑了半天，怪物背后的鳞片随着奔跑的节奏一张一合，他不明白它们为什么还不对他下口，难道真要我主动躺下你们才会吃我吗？那几只怪物对他离都不理，直冲前面余熊去了，最近的那只对着它毫无防备的后腿咬了上去，余人大喊：“小心！”

余熊慢了下来，回身给那家伙一巴掌，行军兽在半空中扭曲着身子，口中发出“嘶嘶”的呻吟声，重重的摔在地上，不过其他怪兽很快赶到，一波接一波的越过余人对它发起攻势。

余人惊诧不已，是余熊把怪物招来的？不对，昨天它们对猴子一样凶残，他追上去帮余熊踢飞了两只怪物，它们身上的鳞片湿滑坚硬，让他的脚趾肿痛不已，他手脚并用将怪物从余熊身上剥开，有一只体型小的已经快要钻到余熊耳朵里了，余人掐着它的尾巴把它拽出来，那家伙的尖爪和头面带着血丝，余熊的耳洞鲜血直流。余人气的将它狠狠摔在地上，再踏上一脚，那东西在地上抽搐一会，翻个身又跳了起来，与其他行军兽合做一处，伺机而动。

那些怪物似乎对余人颇有忌惮，他和熊站定之后，那些怪物以他们为圆心围成了个圈，绕着他们不断吐着红舌头，口水顺着布满尖牙的长吻滴在地上，不断向他们挑衅着。怪物时不时跳出圈子，向他们发起试探性的攻击，每次都要试图绕过余人，想要直接攻击余熊。发现了这一点之后，余人不敢再走了，他不断围着余熊绕圈，企图隔开怪物和熊。可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怪物们不依不饶，而他们总有体力耗尽的那一刻。

余人别无出路，翻身骑跨在余熊身上，没想到这招居然奏效，怪物们似乎是失去了目标，陷入一种茫然的混沌状态。他们看不见我？余人让余熊走起来试试，随着它移动，怪物们便又找回了目标跟了过来，但依然不再主动攻击他们。

此事大为蹊跷，所幸找到了活下来的机会，余人骑在熊背上缓缓向神阴山下移动，那些怪物跟了他们一路，在临近山脚附近，终于放弃了对他们的追杀，纷纷散入死亡森林中不见踪影。

余人又骑着熊走了一段路程，确认行军兽不会再跟上来，才翻身下熊，向神山望去，那山巍峨矗立，高不见顶，漆黑的岩石随时会向他压过来似的，只瞧着它便让余人叫苦不迭，遑论还要爬上山峰，一条宽大的五彩瀑布从半山腰处泼洒下来，浓的像是化不开的油，在山脚处形成一片水洼，这便是五彩河的源头。这山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他想起父亲在山洞中画的那几幅不知所云的壁画，跟眼前的景象怎么也联系不到一处。

余人躲那水面远远的，他可不想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方再来个前功尽弃，可沿着水洼放眼望去，山峰绵延数百里，靠近余人的这一侧，全都是悬崖，根本没有上山的路。

他顺着山根走出好远，悬崖，还是悬崖，黑色的石壁挡住了所有的路，没有花，没有草，没有生机，只有光秃秃的黑石头，他颓然坐倒，望着一路跟他舍生冒死闯过来的余熊，“我来这是个错误吗？从一开始就错了吗？我父亲当年也是这样才无功而返的吗？”

一连问了三个问题，哪个余熊也不可能回答他，巨熊踱步到他身边，将大脑袋挤在他怀里，不知不觉它已经长这么大了，余人抚摸着它厚重的毛发，想起它的母亲，也许比它母亲那个时候还要大了，已经长成一个令人感到恐惧的巨兽了，它身上无时无刻不散发出肉食者的威压，可面对他的时候，依然像个孩子，它安慰他的方式依旧是对他撒娇。

余人将熊头推开，怀里皮袋被熊的毛发勾开，里面的方盒咕噜一声滚落在地，他惊奇的发现方盒竟然再次发出光芒，那绿光甚至比在井下还要更胜一筹，他连忙将它拾起，也许就是这个东西保佑了我，让那些怪兽不敢靠近？他把它拿在手中，颠过来倒过去的看，绿色荧光在它的接缝中渗透出来，一闪一闪的如同心脏在跳动。他想起明娘教给他的方法，按原样操作了一番。方盒在他手中展开，绿幕铺在天空，映在黑色石壁上，慢慢的显出图形来。

画面中的景色跟这里很像，可是里面的森林枝繁叶茂，鸟语花香，跟眼前这片死亡森林完全是两个极端，余人盯着图画，想要看出个所以然来，不一会，从林中跑出一个人来，待余人看清，发现那竟然是他的父亲。

画面跟随父亲移动，那个时候山上长满了蔓藤，二柱一脸倔强的面对着悬崖，挑了一根看起来很粗壮的蔓藤吊在上面试了试结实程度，铆足了劲往山上爬，余人苦笑，我现在可没有蔓藤可爬，就算有，余熊也上不去，把它留在这里，不一会就得被林子中的怪物拖去。

谁知二柱爬到半路竟然一脚踏空，双手抓着蔓藤秃噜下来，蔓藤带着他**了好远，他在山崖上被撞得七荤八素，终于脱了手，从离地三米高的地方摔了下来，余人发出一声惊呼，总是知道他父亲不是摔死的也依旧为他捏了把汗。

他父亲摔在山脚下一块平整的巨石上，扶着后腰半晌爬不起来，看样子摔得不轻，正当他捂着脸缓气儿的时候，巨石震动，吓得他不顾疼痛，连忙坐起，哪知道巨石最上面的一层分出一座石板，带着他徐徐升起，画面中二柱趴在石板边缘，一脸惶恐望着地面，随着石板越升越高，变得再也看不见了。

余人瞧着不远处那块与山崖融为一体并不起眼的巨石，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