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村民们发出的声音不算齐整,但是也足够锥进二柱的内心,他心灰意懒,只想着快点结束,相比他自己,这时候他更担心的是幺娘的安危。
“怎么着,你们还犹豫了,我跟你们说,谁要支持二柱接着当村长,你们就留在这,要免了他,我今天给你们开真正的合食会,都上我们家吃真粮食去,这些狗都不吃烂果子留给他们,叫他们吃个够!怎么样,好不好?”四两见大势已定,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他确实如幺娘所说,几个月来一直在偷偷的往自己家运早熟的青苗,累月来积攒的粮食足够村民们敞开吃上一次,所以他对幺娘恨之入骨,巴不得她就这么死在面前才好,顺便还能断了二柱的后,谁叫自己的儿子不争气,媳妇老也怀不上,等幺娘一死,这二柱就再也没有可神气的地方了。
二柱就那么一直坐在关着自己老婆的木笼下面,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他一直想不明白,他一心为了村民,怎么反而倒成了罪人,还连累自己的老婆受苦。幺娘自打那天肚子痛之后,身体便每况愈下,又被关在笼子里被人指指点点,这对她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若不是肚子里的孩子,她早就咬断自己的舌头自尽了,可肚子里的孩子叫她坚强,即使每天吃挂薯也要留着这条命到孩子出生。
自打二柱当了村长以来,两口子几乎没有这样朝夕相伴过,村中繁重的工作总让二柱疲惫不堪,早出晚归领着大伙看田地,采果子,为了入冬的事发愁,当了村长不到一年,白头发倒冒出来不少,幺娘若不是将这些看在眼里,也不会因为心疼他而当着村长那么多人的面发脾气。没想到二柱被他牵肠挂肚的村民给免了,幺娘被关了吊笼,却给了两人相互陪伴的机会。
起初,还有好事的村民跑到吊笼这里指指点点,夫妻俩谁也不在乎,二柱搬来一个木箱,站在箱子上刚好可以够到笼子,他白天站在箱子上面给妻子端水送饭,夜里就钻到箱子底下睡觉,他看着妻子身体一天弱似一天,心急如焚,却毫无办法,村民们见他们两人像瘟神一般,时间一久便没人再到这附近来,有事经过也要绕着两人为中心划一个大弧走过去。
直到二柱某天早上醒来,他记得那天特别的冷,他是被冻醒的,一睁眼便立刻爬上箱子查看幺娘的安危,他发现自己的老婆气若游丝,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他拼了命的摇晃笼子,幺娘勉强睁眼看了他一眼,又将双眼闭上,任他怎么叫嚷也没有反应。
他发了疯似的直冲进村里,一脚踹开四两家的门,四两和自己两个老婆在被窝里还没醒,被他冲进来吓了一跳,两个娘们捂着胸口尖叫起来,很快四周的邻居街坊就赶了过来,八柱提了根棍子裤子还没提上来冲在最前面,一进屋见到二柱正跪在地上一个劲的给四两磕头,地上已经有一滩血迹,听他嘴里连声道:“四叔,你开恩,放了我媳妇,放了我媳妇吧。”
二柱红着眼睛回过头,露出吃人的表情,给八柱吓了一跳,含含糊糊的说道:“求人还这么求的,你吓唬我啊。”他不自然的把头别过去,躲过二柱的目光,二柱没有理他,接着给**光着的四两磕头,说道:“四叔,我媳妇不行了,你把他放了吧,我错了,我都错了,我媳妇肚子还有孩子哪!”
四两把众人轰走,抓起床头的裤子蹬上,边提裤子边动脑子,说道:“这么的,我去看看吧,她是罪不知死,真要死了,可不能死在笼子里,要不然我成什么了?”
四两没理二柱在他身边走过去了,二柱赶集起身跟在他后面,一出门冷风把四两又吹了回来,他招呼八柱去笼子那看看,有什么情况回来跟他说一声,说完把门一关,把众人都挡在了外面,自己又钻了被窝,八柱扯了二柱的袖子,不耐烦的说道:“走吧,你再磨蹭我也懒得去了。”
二柱赶紧抓着八柱的手,生怕他也跑了,拽着他一路小跑来到笼子下面,八柱踮着脚在下面看了半天,说道:“我看没什么啊,这不睡着呢吗,这大冷天睡这么死,哪有事,待着吧。”
说完转身要走,二柱一把将他抓住,咕咚又跪下了,涕泪横流:“她真不行了,你们救救他,行行好吧。”
这时除了跟四两家关系紧密的村民,其他的村民也被折腾起来了,闻声赶来看热闹,他们对四两的做法早就不满,可是奈何人家把着粮食,这是生死命门,一个个都敢怒不敢言,人群渐渐将二柱他们围了起来,七嘴八舌议论开了。
八柱一脚把二柱踢开,骂道:“你他妈给我磕头,你比我大,你要害死我啊,得了,这事我管不了,我回去问问我爹去。”
二柱抱着他腿不让走,哭喊:“再晚就来不及了?”
八柱甩不开他,便指着人群喊道:“你们都死啦,快过来俩人把他拉开,别让他烦我。”
二柱带着哭腔苦求大伙:“求求你们,我知道吃果子有违祖训,也知道那果子会让人得病,可我是为了大伙不挨饿啊,我们村里这么多人,一人吃一点,能省下多少粮食,有了粮我们才好过冬啊!”
人群中终于有人搭话了“那你自己怎么不吃?你分明就是想害死我们,自己独占粮食,才当了村长几天,你爸爸要是活着都让你气死了!”
二柱脑海里又浮现出他爸爸带着他上山采果子时的样子,那时他那么高大,可靠,是全村人信赖的好村长,比他称职得多,二柱哭的更加伤心,八柱不耐烦了,再次将他蹬开,“起来,你烦不烦!”
二柱往前爬了几步,没有赶上八柱离去的脚步,索性扑倒在地,连连给乡亲们磕头,哭道:“好,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我错了,我不该继承我爸的位子,我不配做他的儿子,可我的老婆没有错啊,她只是鲁莽了些,她不是坏人,花姨,你想想你们一起扬谷的日子,霜妹,你们还一起洗衣服,你生孩子的时候她还照顾你来,你们都忘了吗,她不应该这么被折磨啊,错的是我,你们把她放下来,让我进去,求你们治治她吧,她真的不行了。”
八柱一听,脸上立刻换上了凶狠的嘴脸,指着人们喝道:“我看谁敢动,我看你们是不想吃饭了,今天谁动我跟谁翻脸,不信你们就试试。”
明娘面不改色从人群中迎上他的手指,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八柱,你良心黑了,咱们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你就这么看着二柱媳妇死你面前,里面还有两个孩子?我还告诉你,别拿粮食要挟我,大不了我吃那烂果子去,你爹的病你还想看不想看了,再拦着我,你们家以后谁的病我都不看,你以后媳妇生孩子,你自己接生!”
八柱一听,立刻含糊了,咔吧着眼睛,嘴里不清不楚的说了两句话,明娘逼问道:“你说什么!大点声!”
八柱两手一摊,说道:“明娘,谁冲你了,我说他们呢,谁不让你吃粮了。”
明娘一声娇喝:“冲谁也不行,今天我就做主了,你们这帮老爷们让人攥吧的跟瘪茄子似的,丢人不,赶紧搭手把幺娘放下来,老娘要给她看病!”
二柱跑到明娘面前千恩万谢,明娘狠狠白了他一眼,说道:“要不是我妹子病重,你们的事我才懒得管,就你那窝囊样确实当不了村长,看你对她还算有情义,我才不出来当这个大瓣蒜呢。”
二柱跟在明娘后面点头如捣蒜,唯唯诺诺不敢说话,生怕做主的人变了卦,耽误自己老婆的姓名。明娘雷厉风行,如同监军一样指挥一帮老爷们七手八脚的把幺娘放下来,拿眼一照,发现大事不好,幺娘嘴唇发黑,唇角上似乎泛着金光,知道她命悬一线,赶忙招呼着大家抬着幺娘去自己的屋子。
雪如鹅毛,山谷里的小村很快便裹上了一层白色,起初雪片轻轻柔柔的,落在人们的脸上,手上,**的胸膛和后背上,并不叫人觉得冷,二柱的心思全都在自己濒死的老婆和孩子身上,他站在神婆明娘的屋子外,全神贯注的通过房门间的小缝向里张望,神婆不叫他进屋,他心急如焚,雪也捣乱似的,拌着狂风大作越下越猛,人们终于意识到天冷得不像话,纷纷离去,只有二柱死守在门口,苦等那一个消息。
雪落在二柱身上不再融化,几乎看不出他本来的样貌的时候,身后的门开了,明娘神色肃然,招呼二柱进屋,二柱看着她的眼睛猜测着幺娘的情况,明娘避开他的眼神,侧身让开一条路,示意他赶紧进去。
村里人迷信自己的祖先是从神阴山上的天堂下凡的神仙,人死了便被山神召回去,魂归故里,可二柱一点也不想这样,他捧着自己妻子的脸,大颗大颗的落泪,却始终哭不出声音来,明娘见惯了生死,却也忍不住动容,一手扶在他不断抽搐的肩膀上,不知说什么才能安慰这个可怜的汉子。
二柱突然停止哭泣,回头对明娘说:“我的孩子呢?他们也不行了吗?难道就这样没了吗?”
明娘低垂着眼,轻轻摇头,说道:“母亲死了,孩子自然要追随母亲而去,我也没有办法。”
二柱抚摸着幺娘高耸的肚子,泪眼模糊,泣不成声,不住的呼唤自己老婆的孩子,明娘看得难受,便转身打算出门,叫他们夫妻二人独处一会,这时二柱惊叫了一声,明娘猛回头,见二柱指着自己老婆的肚子,慌里慌张的对明娘说:“你骗人,我孩子没死!”
“怎么可能,我从没见过妈死了,孩子还能活的。”
二柱起身过来抓住明娘的手,把她的手拽到幺娘的肚子上,他瞪大了眼,说:“你摸,感觉到没有?”
明娘将信将疑感受着明娘肚子上传来的感觉,她的肚皮已经僵硬,这是吃多了挂薯的后遗症,在那一片平坦而坚硬的皮肤下,似乎有一个东西在她的手心跳了一下,她不由的咦了一声,怀疑是自己的错觉,她拿开二柱攥着她的手,舒展了一下手掌,又轻轻放了上去,她俯身侧耳闭上眼睛仔细感受那孕育生命的地方传来的律动,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她这才确信了,睁开眼睛,对着二柱说道:“山神显灵了,真是奇迹,真是奇迹,定是山神看你可怜将你的孩子送还了回来,还不赶紧祷告感谢山神!”
明娘说罢跪在地上,冲着神阴山的方向振振有词念起经文来,二柱看她这样,也学着她的样子,诚心实意的感谢山神,终于明娘又站起身来,在原地转了两个圈,对二柱说道:“二柱,你自己做决定吧,现在幺娘死了,要把孩子取出来需要剖开她的肚子,可一个人的身体不完整是不能入祖坟的,不入祖坟的人灵魂是无法归山的,这,你看。”
明娘感动的抹了把泪,说道:“好,既然你这么说,我一定把你的孩子救出来!”
二柱看着明娘忙前忙后的准备救他的孩子,他跑到后屋去给明娘的炉子里添柴,他要把房间烧得热热的,他的老婆冻死了,不能让孩子再受苦,他心里做了一百个孩子出生的打算,脑袋里想着孩子懂事了怎么告诉他妈妈的事情,想着这孩子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当村长,要是能当可不要再想他这样软弱,连累了自己的老婆丢了性命,想到这里他又不禁落泪不止,他也顾不上用手去擦,一个劲的往炉子里添柴,好像那些痛苦的事能同柴火一起烧成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