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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第1页）

第二十章

这是跳豆爹在林子中待的第二十天，也是他四十多年生命中在林子里待得最漫长的一段时间。

痛苦的日子总是显得很漫长。

他人高马大，具有远超常人的臂力和体力，这些耕作时的优点在没有任何狩猎经验的条件下，在密林中反而成了劣势，他需要更多的食物来补充体能，需要更多的伪装来遮挡身形，可这两样在林子中都是稀缺资源。

村里骄傲的猎人们可没有耐心去照顾一个大号拖油瓶，他们或许会出于对弱势者的同情而分给跳豆爹一些食物，但是他们的同情通常不会持续很久，尤其当照顾他的投入远大于收益时，他们就会暴露出猎人漠视生命的本性，任由他自生自灭。

跳豆爹觉得自己就正处于快要被他们抛弃的边缘，所以他生存得十分努力，竭力使自己不要掉队，这对他来说并不容易，尤其当他不小心扭伤了脚之后，他唯一的一点利用价值也随之消失殆尽，猎人们曾让他背负着全队十几个人的所有装备，虽然那些东西无非是几张保暖用的大块兽皮，一些打火石，几支一端磨得尖锐无比充作弓箭的树枝，几个制造陷阱的工具还有他自己带的一把锄头，当它们聚在一起时就成了一个让人无法忽视的巨大包裹。猎人们拿着各自从不离身的武器一路勇往直前，而他一个人背着那个驼峰般的包裹远远的跟在后面，小心的躲避着那些位于高处通常不会给别人造成困扰的枝桠，像一只快要被压垮的骆驼，而现在，他成了一只坡脚骆驼。从他身上取回各自的装备时，猎人们用一种怜悯得近乎蔑视的眼神瞧着他，这深深的刺痛了他的自尊，却又无可奈何。他能做的就是努力的活到猎人们决定返程的那一天。

在大笼决定以狩猎补充食物的那天开始，日益稀少的猎物让猎人们甘冒更大的风险进入森林深处他们并不熟悉的领域，也让返程的那天变得遥遥无期。

跳豆爹从未受过如此屈辱，堂堂九尺男儿，竟然被一个黄口小儿相威胁，对方开出的价码是明娘的性命，使他不得不妥协，送他来狩猎摆明了就是一个要他命的陷阱，可他还是毅然决然睁着眼睛跳进来了，他不仅要跳进来，还要爬出去，哪怕自己受再多的折磨，也要保明娘和她的徒弟们的周全。

区区扭伤在平时根本算不得什么，有明娘的草药也许一天就可以消肿，可是在这密林当中，潮湿的空气，不间断的伪装、探索、追踪猎物，还有满地恣意生长他却不认得的药草让他的生理和心理承受着双重压力。

也许就要坚持不下去了，还是让那个小兔崽子得逞了，他愤愤的想着，眼睛里快要喷出火来，能体会他心情的只有遮天的树叶，它们随风沙沙轻摆，算是给他回应。

他步履蹒跚，全靠锄头分担了身体一半的重量，才让他的伤脚好过一些，“还他妈好不了了”他低声咒骂，前天他背着行囊横跨一条拦在路中间上面铺满了积年腐叶的粗壮树干时，背上的行囊挂在一棵富有韧性的树枝上弹了回来，他整个人失去平衡，自身的体重加上装备的重量全部加在正踩在树干上的支撑脚上，他仰面摔倒，行囊散落一地，为此没少受到猎人们的白眼，没有人帮他，大伙查看了他的伤势，认定他无法再走路，充满默契的认领了属于他们自己的东西，将他一个人丢在那里。

他在地上躺了一会，直到扭伤的脚腕对疼痛感到麻木，摸到丢在一旁和他一样无人认领的锄头，凭着一股狠劲愣是用它做拐追上了大部队，他颇为自豪的想庄户人还是得依靠农具才能活下去。

可持久不散的伤痛终于还是拖了他的后腿，分散了他大部分精力，消耗了他额外的体力，不论他怎么应对，在恶劣的自然环境中，不能正确的处理伤处只能看着它日益加重，最初只是简单的扭伤，目前整个脚背都已经肿起，看起来还有继续扩大的趋势，那肿块使脚背与小腿僵硬得连接在一起，使他的小腿看起来颇为诡异，如同一整根肥硕的香肠。

香肠腿让他远远落后于大部队，他明知这样下去，落单之日便是丧命之时，他也只能在抓紧赶路的同时多向山神祈祷，祈祷他的脚能奇迹般的痊愈，他从不敢指望那些猎人会突然良心发现从而停下来等他，从进入丛林那一刻起他就明白，一切都得靠自己。

猎人们进山之后鲜有大的收获，遭遇了两只野兔，三只山鸡还有七八只田鼠，全部被他们收入囊中，可这些东西连补充补给都不够，何谈带回村中分给村民们充作口粮，对大笼的不满油然滋生，以猎补粮看起来可以缓解村里缺粮的燃眉之急，可终归不是解决办法，最初猎人们积极响应是觉得这样一来，猎人们在村里的地位会更上一层楼，然而事实却恰恰相反，正因为肉食的稀少才早就了猎人的特权，现在要维护这种特权，却需要提供更多的肉，由于捕猎的深入村子周围容易捕猎的生物骤然减少，他们越发觉得自己力不从心，村里只有十几个拿得出手的猎人，如何面对这茫茫群山中数不尽的凶猛野兽。可猎人们天生的骄傲使他们不能打退堂鼓，他们这一次进山必须要捕捉到足数的食物，已经时至夏末，在凛冬来临之前可供他们随意进山捕猎的时间所剩无几。这让他们只能不断的深入，再深入，不知不觉陷入一种难以自拔的怪圈，从村里带来的粮食淡水几乎消耗殆尽，在林子中捕获的动物提供的肉食和血液正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状态，并且正在向供不应求倾斜。

大笼钦点的猎人统领十八柱是个较真的人，他喊出：“不猎回一两头熊来绝不回村！”这样的口号，森林听懂了他的豪言壮语似的，大型生物纷纷藏了起来，别说熊，就是鹿蛇狼甚至狐狸都没见过半只。

猎人们过惯了在丛林中就地取材，茹毛饮血的生活，烤得半生不熟的野味和新鲜取出来的血液对他们来说是最鲜美的食物，跳豆爹跟他们混在一起，瞧着某些人因生食血肉过多而变得血红的瞳孔曾经暗忖等这些人真的猎不到动物的时候会不会吃人。这个念头经常冒出来折磨他，让他拒绝了不少猎人们的好意，他们给他半条带着皮毛还滴着血的兔子腿，那玩意仅仅是在篝火上随便燎了一下，隔得老远就能闻到毛发燃烧的臭味沾在上面，他在猎人们殷切的目光注视下，用牙齿扯下一条还算干净的肌肉，咀嚼了半天才勉强咽下，其他人已经将他们各自分得的食物吃了个干净，他攥着那根东西吃也不是扔也不是，最后他选择将它还给猎人们，这个举动却惹恼了他们，他们再也不和他分享食物。他只能靠自己摘些野果来吃。

他们因此嘲笑他是“吃果子的小娘们，”或者是“没尾巴的大个猴子，”跳豆爹有过无数外号，只要能活下来，再多两个又何妨。

进入森林深处之后，野果也变得难找了，随手可得的野果看起来都不能吃，能吃的果子都生在高处，只有真的猴子才能摘得到，他一天多没有进食了，通过沿途的痕迹分析他与大部队相差大概半天的距离，“这就是生与死的距离吗？”他精疲力竭，不由得冒出这种想法，无论怎么刻意摆脱都没能成功。

就在他绝望时，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那个人披着一整块兽皮，从背后看上去像一只未成年的熊蹲在那里，他颇觉意外，猎人们不可能专程等他跟上来，难道他们有所发现，他连忙压低身形，尽量抬起受伤的腿走路，以他能做到的最小的动作快速靠近那个人。

那人专注于眼前的事物，竟然没有发觉他从背后靠近，他出现的时候吓了他一跳，差点本能得将手里的猎叉插进跳豆爹的肚子，看到是他之后，将刺出一半的武器搁在脚边，随口骂道：“要死自己一边死去。”

跳豆爹认出这是十八柱，猎人的统领，可以看出他的日子也不好过，饱经风霜的脸上涂满了泥巴，那是猎人最基本的伪装手法，他的皮肤早失去了刚出发时的光彩，可一双鹰眼依然炯炯有神。跳豆爹对他的态度习以为常，反而一反常态的主动问道：“你还有吃的吗？”

十八柱颇觉诧异的打量了他一番，没有理他，仍然专注于他的发现，跳豆爹这才注意到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颇为巨大的脚印，踩出的坑足以容下两个成年人并排躺下，他听他问道：“你说这是什么？”

猎人们很少主动跟他说话，但是他们之间经常聊起各自在林中的奇遇，他想起他们在篝火边说的那些传言，猜道：“行军兽？”

富有经验的猎人统领缓缓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只蜕了毛的鸟儿，上面还有火烤过的焦糊痕迹，不过依然没有烤熟，他把鸟儿随手丢给跳豆爹，他这次没有半点嫌弃，迫不及待地将那只无名小鸟塞进嘴里，鸟的骨头颇为坚硬，但十分细小，跳豆爹顾不上将它们一一摘出来，干脆连皮带骨咯吱咯吱嚼碎咽下肚。

十八柱点点头作为赞许，望着那脚印眉头紧锁。

跳豆爹追问道：“这是什么？”

“看形状像人，看个头像个怪物。”

跳豆爹啧啧连声，他不想自己刚刚在猎人统领心里建立起的良好印象受到影响，没有多嘴发表意见。

十八柱跟他作对似的，破天荒的反问道：“你怎么看？”

跳豆爹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决定将真实想法说出来：“这么大块头，咱们这十几个人未必能搞的过，村子里那头熊换了多少人命才摆平。”

“唔。”十八柱应了一声，对他的回答不置可否，刚毅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跳豆爹不再多言，静立一旁也去观察那个大的匪夷所思的脚印，他被深深的震撼了，想起余人跟他说的话，心中一动，难道这就是村里的孩子变的怪物留下的脚印吗？

若真如余人所说，凭他们这几个人万万不是那家伙的对手，冒然攻击说不定会将灾祸引到村中去，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瞧猎人统领的神态到有几分要跟未知怪物一较高下的意思，他必须得想一个办法将他劝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