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小说网

第二十二章（第2页）

十八柱弯腰在地上捡起一枚人头大小的石头，在手上一掂，从他褐色虬髯中向他挤了挤眼睛，“我用这个，”左手向怪物侧边的方向一指“你去那边，找机会捅他一刀。”

余人看着他满身的血污，知道他定然在怪物手下经历了几番生死，还能面不改色的站在这里着实让人敬佩他的勇气，他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边树林繁茂，林间野草及腰，是潜身而去的绝佳地点，恍然明白十八柱打的跟跳豆爹是一个主意，只是想创造机会让别的同伴生存下来而已，至于自己的生死在这危难时刻他们早已不做考虑。

他突然对自己以身犯险来独自面对怪物的行为有些释然，他曾经执拗得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来获得村民的认同，可事实上，他们本就血脉相连，跳豆爹、十八柱都流着这样的血，所以他们宁可放弃生的机会也要把怪物牵制在村子外面，宁可以自己的生命相抵来争取同伴逃命的时间。

我余人也流着这样的血啊！

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又怎能临阵逃脱。

“肥屁”转圈转腻了，突然发难，一只火鹿闪避不及，被它飞身踩在脚下，鹿身前后爆开两截，肝脑涂地，鹿头上圆睁的眼睛死不瞑目。十八柱步履蹒跚迎上前去，对着它大喝一声：“嗨！你爷爷在这呢。”他膂力惊人，腰身粗壮如水桶，胳膊上虬结的肌肉攥成一团，手中石块被他全力一掷，破空声呜呜作响，以眼力不可见的速度砸向“肥屁，”怪物一转身，正好砸在它右侧膝盖骨上，只听喀拉一声脆响，许是骨头粉碎的声音，它身子一斜便要向一侧倾倒，可还没来得及叫人高兴一下，它跟没事人一样立刻站了起来，余下四头火鹿啾啾嘶叫，没头没脑逃向林子里，它也顾不得管它们，一双黑漆般的眼球直勾勾盯着攻击它的罪魁祸首十八柱，发出震天怒吼的同时向他发起冲锋。

十八柱也不躲闪，迎着它哈哈大笑，以手击胸，“来啊，爷爷等着你！”

余人看得心焦，悄然改变了行进方向，因为他见到草丛中还藏着人，匆忙之中不及仔细分辨，但还是能看出那些是受了伤的猎人，大概有三四个，在他一瞥之下，那些脏的跟泥猴子似的脸上流露出惊恐之色，他不能连累他们，也不能看着十八柱就这么送死，于是他握紧了猎刀，以他能做到的最快速度向怪物发起冲刺。

“肥屁”对斜刺里冲出来的不速之客毫无防备，被他一刀刺中了脚踝，刀深深嵌入怪物肥腻的肉体之中，却没有对它造成太大的伤害，余人双手紧攥着刀柄，整个人挂在怪物脚后跟上，随着它迈步的频率上下翻飞，被撞得七荤八素，眼前一片混沌。可亏得他这一刀，“肥屁”的冲锋还是因此稍微停滞了一下，就这么一个瞬间，让十八柱死里逃生，他原地向一旁翻滚，避开了怪物的冲击。

他刚一站定便看到了余人还在咬牙坚持，一时间险象环生，他大喊道：“快松手！”

一句话提醒了余人，情急之中他舍不得这把猎刀，差点活活被怪物掂死，他忙瞅准了怪物脚落地的时机，松开双手跌在地上，腐殖质堆积的地面没有想象中那么软，撞得他一口气憋在胸口，满眼金星闪烁，没给他喘息的机会，怪物的另一只脚迎面踩了过来，他打了十几个滚，才堪堪把命保住。

十八柱跑过来与他合在一处，劈头骂道：“你跑回来干嘛！不要命了！”

余人毫不相让，与他对喊：“你想寻死也不是这么个死法！”

这倒让十八柱一愣，他手底下的猎人们没一个敢这么跟他说话的，他张嘴结舌连说了三个好字。“肥屁”身形庞大，动作并不灵活，可一旦冲起来，速度气势破坏力都叫人难以招架，它一击不中，好容易调整过来，再度对他们发起攻击，目测还相距很远，可这在它两根树干一样的大腿面前根本不算问题，它转眼即至，余人和十八柱还没跑出多远就被它撵上，两人不及躲避，情急之下十八柱拎起余人把他扔到一旁，自己向侧边一闪，虽避开了“肥屁”的锋芒，却还是被它撞到一边，眼瞅着爬不起来了。余人跑过去扶起他，发现他大腿骨从肉里扎了出来，再想活动自如是不可能了。

余人全身冰冷，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受这样的伤怕是活不下来了，却不甘心眼睁睁看着这个与自己刚刚结实没多久的英雄好汉白白送命，他手忙脚乱的想要阻止血从他的伤口处涌出来，他双手使劲按住十八柱的大腿，疼得他嗷一声喊。十八柱左手撑地，右手揽住他的脖子，他疼的满脸大汗，头发湿漉漉的，脸上的滋泥混着汗水划得一道一道的，他嘿的一声把余人从慌乱中叫醒，“小子，等死哪，还不快跑！”说完猛地一把将余人推开，又在身边泥巴里摸索，终于让他翻出了一块趁手的大石头，他舒了一口气，仰头倒下躺在地上，用眼角的余光看着“肥屁”再度向他冲来。

余人脑袋一激灵，心中就一个念头，决不能让他死！他张开双手，原地蹦跳着高喊几声，“肥屁”被他的举动吸引了视线，准备转变行进路线，他见计策成功，抹头就往远处跑，他还怕怪物没追过来，又特意停下喊了两声，“肥屁”猛然开始发起冲锋，像一座移动的小山，凡他经过的地方树木横飞，好好一片森林瞬间被夷为平地。

余人乍舌不已，没功夫再去逗它，可即便他全力狂奔也无法阻止“肥屁”快速拉近与他的距离，我就要死在这了吗，他这么想着，却见到前方斜刺里窜出一个高大的黑影，黑色的巨冠，黑色的背毛，黑色的鹿蹄，正是雄冠宝鹿不知什么原因又翻了回来，宝鹿奔到他面前速度不减，头一低将鹿角对准余人，余人会意伸手抓住，宝鹿健壮的脖颈仰头一甩，将余人送上自己的后背，带着他一起向远方逃窜。

“肥屁”见到手的猎物跑了，恼怒不已，竟然原地发起狂来，又是打滚，又是蹦跳，活像一个撒泼耍赖的孩子，余人暗道不好，它这样胡闹下去，十八柱和藏在草丛中的猎人兄弟们都得遭殃，而且他要将怪物引到峡谷去消灭掉，他不跟来这计划就算失败了，于是他拍拍宝鹿的脖颈，宝鹿踏了两步原地停住，一双圆眼炯炯有神望着怪物，连喷了两个响鼻，余人笑道：“你怕了？”

哪知道这话一出口，宝鹿前腿人立，重重踏在地上，向后刨了两刨，差点让余人咬了舌头，它像是要证明自己根本无所畏惧似的，用比逃跑时还快的速度往回跑。余人紧紧抱住它的脖子，才不至于被甩下去。

怪物果然被他们奇怪的行为吸引了注意，摩拳擦掌一番对着他们发起冲锋，宝鹿身形敏捷，如跃动的林间精灵，与怪物相接的一瞬间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改变了前进方向，避开了怪物的攻击，怪物冲出去好远才好不容易停住，宝鹿却不急着跑，先是四蹄轻抬如踏着某种舞步一般原地转了个圈，然后鹿角向怪物一指，缓缓抬头到最高处，左蹄虚抬，猛地踏地，眼神射出精光，轻蔑的望着“肥屁”。原来这家伙在向怪物挑衅，余人吃了一惊，不知到底谁才是怪物，它简直已经成精了，一只鹿居然做出这样的举动，他也不能示弱，在鹿背上挺起胸膛，也不知它看懂看不懂，对着怪物比了一个拇指向下的手势。

十八柱拖着条伤腿，蹭到一根断了半截的树桩边靠在上面，看他们这样竟然哈哈大笑起来，赞道：“好，好小子，后生可畏，你们快跑吧，这可不是玩的时候。”

哪知宝鹿瞧了他一眼，不屑的喷了一声鼻息，低头急冲过来，用巨大的鹿角对他发起攻击，他没料到这宝鹿会突然发难，连躲的动作都没做出来，就被宝鹿一头撞在他受伤的大腿上，发出一声寻常不会从男人嘴里听到的尖厉叫声。

余人扯住宝鹿的角，慌忙叫道：“你干什么，他不是坏人！”

宝鹿根本不听他的，一只蹄子踩上十八柱的伤腿，静静看着他，目光冷峻，十八柱面色苍白，双手攥住它的蹄子，与它对视片刻，哂笑道：“原来是你啊，畜生就是畜生，你要报仇就给我来个痛快的，然后赶紧逃命去吧！”

余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叔！你说什么呢？”

十八柱松开双手，解释道：“这家伙原来身边还有一头白鹿，我弄死的，它跟我有仇呢，”十八柱神色坦然，丝毫没有悔改之色，反而隐隐有些得意，“那是我一生中打过的最美丽的东西，它的皮毛现在还在我家存着，留着以后给我的孩子坐件袍子，肯定很美。”

宝鹿嘶叫一声，鹿身前倾，要把整个身子的重量压在十八柱的腿上，十八柱面色惨白，嘴角的肌肉在抽搐，依旧强忍着不疼出声来，他满头大汗的说：“我说你给我来个痛快的，我腿断了，手还没断，我没打断你腿是看你还得带这孩子逃命！”

余人看到远处“肥屁”向草丛中狂奔，原本藏在那里的猎人们四散而逃，他们或多或少带着伤，跑得非常吃力，这样下去早晚要全军覆没，这两个家伙居然还在对峙，一个倔强的猎人和一个复仇的猎物，谁也没有理由让步，余人心急如焚，无奈之下，他跳下鹿背夺过十八柱手里的石头，独自跑向怪物。

宝鹿见状迟疑了半晌，终于下定决心放开了十八柱，后发先至再次拦住了余人的去路，余人大叫：“快让开！他们要死了！”

宝鹿坚决不让，余人知道这家伙的脾气，这样耽误下去不仅那些猎人要死，这边的三个人也没有活的机会，等“肥屁”玩够了，整个村子都会遭殃，余人想着芯妹用单薄的身躯在危难时刻扛起明娘留下的重担，自己决不能辜负她的努力，他向宝鹿仰起巨石，大有你不让开就鱼死网破的气势。宝鹿毛茸茸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却能从它闪烁的眼睛中看出它的惊诧，它瞪着余人，非但没有让开去路，反而迎了上来。

余人叫道：“你别逼我！”

宝鹿仰起前蹄高声嘶叫，余人气急败坏，有那么一瞬间就真的想要把这头顽固的畜生砸死，却听见林中鹿鸣声此起彼伏，宝鹿口不停歇与它们相互回应，不一会，林子中陆陆续续钻出许多鹿来，大致一数约有几十头，它们体型各异，毛色缤纷，如同贴着地面行走的云彩，余人仔细一瞧，为首的几只里就有刚才逃掉的四只火鹿，它们的毛发对于在危机四伏的林中生存的动物来说过于艳丽了，不管到哪都可以一眼看到它们，这也许是它们比其他鹿更强壮、更敏捷的原因吧，余人胡乱猜测着，他还看到自己救下的那只小鹿也混杂在鹿群当中，它们来这里是为了救人吗，余人既兴奋又担忧，他此刻再也不想看到有人或鹿送命了，如果必须有人去死来换得大家生存，他希望这个人是他自己。

可现实根本容不得他多想，鹿群须臾即至，成功吸引了“肥屁”的注意，它随着鹿群的移动左扑右闪，如同坠入花丛中的蝴蝶，扑向这个又望着那个，短短一瞬间，鹿群中险象环生，好在它们身手敏捷，还没有出现伤亡情况。

余人注意到有几只比较强壮的鹿趁着“肥屁”被其他同胞牵制的时候，偷偷将受伤的猎人驮在背上跑出了圈，余人再瞧挡在自己身前的雄冠宝鹿，它显然也在密切注视着情况的发展，它此时就像一个指挥若定的将军，看着手下们克制着野兽逃生的本能，用性命在于不可能战胜的对手周旋，只为了保全与它们素不相干，甚至是宿敌的生命。

余人对宝鹿、对整个鹿群肃然起敬，相比躲在村子里还要内讧的那些人，它们这些“畜生”不知要比他们高出了多少，他甚至认为自己生错了地方，他开始幻想如果他是这个族群中的一员又当如何。

转眼间，除了躺在他们身后的十八柱，所有被发现的猎人和伤员都被鹿群救走，大部分野鹿得以全身而退，但还是有几头鹿在这场混乱中折损了性命，将它们温热的身体留在了这里，不远处依然有几头比较机敏的鹿在与“肥屁”周旋，宝鹿嘶鸣一声过后，它们纷纷找机会退去，有两只正好在他们身边经过，对着宝鹿行低头礼后匆匆而过。

宝鹿原地踏着蹄子，余人会意，他翻身上鹿的本领已经相当熟练，他知道轮到他们逃命了，他看到靠在半截树干上被伤痛折磨的奄奄一息的十八柱，心中不免难过，他扯着宝鹿的鬃毛求它救他一命，宝鹿不情愿的走回十八柱身旁，背对着他屈身伏在地上，余人感激涕零跳下鹿背去搀扶十八柱。

十八柱不知从哪又迸发出了精神，将余人的手一把拨开，随即铁钳一般的手卡住他的脖子，余人出了一身冷汗，难道这家伙伤得糊涂了，临死要拉他做垫背的？十八柱浑浊的眼睛射出积年在林中狩猎磨砺出的精光，在他耳边说：“带着我你们跑不了，别跟我浪费时间了！”说罢粗暴的将他推离自己身边，高声叫道：“快滚！老子不用畜生救！”

宝鹿听罢毫不犹豫起身向前走去，余人还想再拉十八柱，被他狠狠抽在手背上，见宝鹿去的远了，丝毫没有等他的意思，失去目标的“肥屁”已经注意到他们，他只得依依不舍的追上宝鹿翻身而上，宝鹿立刻蹄不接地的飞奔起来。

身后传来十八柱响彻天际的豪爽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