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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第2页）

“嘘，待着别动。”余人食指立在嘴唇中间，向他摆了摆手，弓着腰驼着背，迈着林中捕猎时才用的碎步，沿着光线不能及的阴影边缘向怪物迅速靠拢。他觉得自从离开村子后遇到的奇事不少，但是哪一件也没有今天遇到的更奇，先是峡谷中与山比肩的大门，又是自称看门人的奇怪老头，在灯光亮起来之前他已经认定自己是被那老家伙骗了，可现在看起来这难道是山神给他的考验，他知道明娘收了新徒弟都要让她做上一年的杂活，也知道谁想要当新村长还要经过老村长和明娘长时间的共同观察，这些都是考验，想要见山神不比这两件事差到哪去，受点考验也是应当的，于是他不仅对会自己亮起来的墙壁感兴趣，对接住他们救了他们一命的怪物更加感兴趣。

他越靠近怪物越觉得弥漫在空气中的腐败气味是从它身上发出的，他凑近怪物的肚子使劲嗅了嗅，一股恶劣的粘稠的臭气直钻入鼻勾到肺里，差点让他把昨天的蛇肉都吐出来，怪味呛得他涕泪直流连忙倒退了两步，才发觉踩在脚下的地面质感与其它地方不同，低头一看，他脚下一滩已经凝结干涸了的黑水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顺着那黑水望去，怪物的整个身体都被这样的黑水包围。余人压抑着胃里不断翻涌的感觉，蹲下去用食指沾了沾那看起来像是怪物的血液一般的东西，谁知手指捅进去的感觉却像是插进了一块年糕之中，余人手指一扣便揭起了一大块那东西，沉甸甸的挑在指尖，余人迎着光亮仔细一瞧，那黑块竟然是无数个似曾相识的微型怪物抱在一起形成的，他清晰的记得在肥屁手上的水泡中挤出来的就是这种东西，只不过那几只怪物比他手中的这些要大上几十倍。他知道这玩意的厉害，稍不注意就要往人皮肤里钻，这东西好像靠人血养着，这么一块没指甲缝大的黑块里挤着百十来只小怪物，可在人身上这么走一遭，最后都变得跟山狗子那么大，刺溜刺溜到处乱钻，他不敢怠慢，连甩带蹭的将手指上的黑块弄干净，想要用嘴把指缝里夹得那点也涮干净，手举到一半醒悟过来，只好压着手指肚露出大半个指缝来在地上一番磨蹭。不过这些东西看起来到像是已经死了，心想着不能小瞧它们，再向大个怪物靠近就多了分小心，远远的避开地上的黑水。

临到怪物近前，他觉出不对劲了，这怪物一直没有动静，没得太彻底了，连呼吸的声音都听不见，余人心说还没见过啥活物可以不喘气就活着呢，果然盯着怪物的肚子瞧了一会，掐了他自己四五十个呼吸，那怪物身上也没起伏一下，他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撩起腿来照着怪物身上给了一脚，骂道：“原来是他妈个死鬼，吓死老子了。”

这怪物通体黝黑的大块鳞片，摸上去富有弹性，实则坚硬无比，余人和弟弟砸在它背上，对它毫无影响，唯独肚子上是细密而紧致的淡紫色小碎鳞，这一脚正好踢在它肚子上软肉上面，它蜷在胸前被前爪埋住的脑袋骤然伸直，从喉咙里发出“嘎”的一声低吼。

“我操你大爷！你他妈还会使诈！”余人只觉得脖子后面的被毛一根根全都立起来了，他要是个狮子这个时候一定威武雄壮，可他不是狮子，还快要吓破了胆，凭着长期在丛林中练就的面对猛兽时的直觉，他跳着脚趔着腿直立的青蛙一般从怪物身边逃开，经过十一旁边，也不停留，薅着他弟弟的胳膊拖着他没头没脑的跑，惹得十一大叫：“疼死我了，快放开我！”

“傻小子，疼算什么，再不跑没命了！”余人脚不停歇，头也不回撇下一句话。

“我叫你别去惹它，你不听，它又没追你，你跑什么？”十一扯着他的手把自己的胳膊抽出来，惯性让他在地上连打了两个滚，疼得他呲牙咧嘴。

余人这才站住脚，回头望去，他不过跑了几步远，第一块亮起的墙壁还未完全暗下去，怪物的轮廓上蒙了一层光影，鳞片下的阴影层层叠叠，已经完全伸直的头颅侧躺在地上，一根蛇一样的黑长舌头从微张的嘴里掉出来，大半截都拖在外面，远观下容貌虽无法辨清，但透着那么股子可怕的劲。

那怪物除了将脑袋掰直再没有其他动作，连看也不看余人一眼，丝毫没有要追他的意思，余人搓了把脸，再次向怪物走去。

十一觉得自己要被他愣头愣脑的哥哥逼疯了，怪物连番几次没有动静让他的胆子也大了起来，尖着嗓子高声喊叫：“你还过去干嘛？怎么老是这样不要命啊！”

余人带着歉意瞧了他一眼，柔声道：“咱们得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这一天来怪事太多了，你先忍忍，等咱们出去了我再给你弄好吃的。”

十一撇嘴嘟囔：“等你弄清了咱们命都没了。”却也不再阻止他。余人这次一改刚才缩手缩脚的模样，大大咧咧奔到怪物跟前，他心里也已经猜着了七八分，待看到怪物缺了一半的半拉脑袋就更加放下心来，回头向弟弟大声招呼着：“你瞧这家伙早死透了，比咱们还惨。”

十一坐在地上，两只手抱着断了的腿把它摆直了放在身前，这么一折腾疼得他满头大汗眼圈又红了起来，听了他说话根本没心思理他，两只手撑在屁股底下，自己倒拖着身体靠在墙壁上，有气无力的说：“知道了，你快点吧。”

余人“嗯”了一声，继续观察那怪物，沿着怪物尸体前前后后走了一圈，没发现他身后有什么暗门，把心一横，抓着怪物尾巴根上垂下来的背鳍爬上它的后背，经他这么一踩，怪物喉咙里又发出“嘎嘎”的怪声，他明白这是怪物肚子里的气顶到它声带上发出的声音，更放心了几分，沿着怪物的屁股一直爬到他们摔下来的地方，抬头向上看，除了黑还是黑，根本看不到一点山洞的影子，他来回跳了两下，双手使劲往上够，全是一水光滑的墙壁，想要原路返回是不可能了。

他有些沮丧的从怪物身上跳下来，寻思走之前也要看看这怪物到底什么模样，哪知道一看那怪物的死鬼脑袋他又愣住了，那颗烂头比他两个还大，左半边脑壳不翼而飞，鼻梁从左到右向外翻着，露出里面黑乎乎的东西，跟地上的黑块倒是有几分相似，余人不敢也不愿意再靠近瞧那到底是什么玩意，光这个造型就够他胃里消化几天的。震惊到他的不是它的惨状，而是它的样貌，长而尖的嘴巴里面围了一圈杂乱无章的獠牙，牙齿上面挂着暗色的瘢痕，剩下的半边额头上盖着一整块残缺的鳞片，跟肥屁血泡中挤出来逃走的玩意一模一样，不过是体型放大了几十倍而已。

“怎么全是这个东西。”他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又多看了两眼，闹不明白地上的黑块到底是它的血还是它的孩子，这玩意这么能生吗？

终于他认清了此地不宜久留，一想到这东西往人身体里钻他就牙根痒痒，好像钻的是他的身体似的，他跑到十一跟前背对着他蹲下，一只手护着他受伤的腿，另一只手从肩膀上把他拉到自己的背上，背着他向唯一能走的方向大步流星的跑起来。

十一看他一路沉着脸也不说话，以为他还在为受了老头的骗连累自己断腿而自责，反而开导他：“哥，你别多想了，要不是老头把咱们推下来，也遇不到这么好玩的地方，你看着光多美啊。”

余人从他的沉思中被打断，愣了一下，随口回道：“嗯，啊，挺美的。”

十一大为光火，对准他头发最茂密的地方拍了一巴掌，余人身上一激灵：“你打我干嘛？”

“哼！”

余人被打得莫名其妙，打人的到好像是生气了，他轻轻唤了几声十一的名字，见他不愿理他，再不多想，那些如断头棉线一样的思绪又占据了他的大脑，光芒在身前亮起，又在身后暗下去，除此之外前后再没有一点光亮，也摸不清跑到哪才是个头。

连日来一桩桩一件件遇到的怪事不断在脑海中跳出来，尤其是自从看到那怪物的长相之后，肥屁肿得球一样的手的影子就在他心中挥之不去，他总觉得它们之间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可是其中的关键就好像水中的倒影，就算看起来再清晰，可只要伸手去捞，就立马变得支离破碎无从下手。

正寻思间，走廊似乎到了尽头，跨出那个方形的洞口，整个空间变得豁然开朗，他往前一站，这个几乎能容纳下全村人的巨大方厅也如那长廊一样全都亮了起来，他这辈子没有见过这样的奇景，像一只突然闯入人间的猴子在厅里四处乱转。

他沿着方厅转了两圈，这间屋子除了又高又大以外倒没什么特别的，随他走动而亮起的灯光也变得不那么稀奇，倒是地面上画着的一条条线引起了他的注意，那些线条将地面划分成一个个四五步长两三步宽的小格子，一些格子上摆着比他个头还高比他躺下还长的铁盒子。那些铁盒子上按着的轮子跟他们村里扒犁上的木头轮子大大不同，黑乎乎的还有奇怪的花纹，它们只有少部分严丝合缝的摆放在格子上，其余大多都横七竖八的散落在厅室之间，还有两个被翻了个底朝天，像个无法自己翻身的可怜王八一样，孤零零的扔在一边。

这些铁盒子吸引了哥俩的注意，余人挑了一个就近的走了过去，伏在它透明玻璃上往里探望，只见四个宽大的椅子整整齐齐的摆放在里面，左侧靠前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穿着与老头同样蓝色服装的干巴巴的骷髅，两个空洞的眼窝正无神的回望着他，十一被它看得一激灵，吵着要余人赶快离开，余人却被他旁边座位上的棍子而吸引，围着铁盒子转了两圈，拽了拽盒子盖上门把手一样的东西，没想到那门“啪嗒”一声应声而开，那个骷髅顺势倒向余人的怀里，余人下意识伸手去接，那骷髅却被捆在他身上的带子拴住了身子，被带子上的力量一拽它斜歪在座椅上，硕大的头颅却没有因此停止，而是咔吧一声脱离了它的骨架顺着余人在胸前摊开的双手之间的缝隙，啪叽一声在地上摔了个四分五裂。

余人见闯了祸，吐了吐舌头，在十一的反对声中把那家伙的脑袋从地上划拉起来，随便拼吧拼吧成一囫囵个，恭恭敬敬的放在骷髅自己的怀里，对着它连施大礼算是赔罪，一躬身探进盒子里把那根棍子拎了出来。

十一伏在他背上，被他这样的动作连撞了两下脑袋，不满的叫道：“你干什么？磕死我了，拿这么个破棍子干什么？”

余人在手里掂了掂那根棍子，一头有两根并排的铁管，另一头则是三角铁疙瘩，中间有一个铁环，里面还有一个小铁钩，他喜笑颜开的说道：“我的刀被那老头骗走了，你看这多沉，”他把三角枪托立在肩头，让十一看个清楚，“全是铁家伙，这可是宝贝，这一锤下去准能把人砸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