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0第三十章建设者
父亲去世后,我有两年没回江西。1998年,院里派我到海南出了一趟差。没想到在机场办登机手续的时候又碰上了朱巧凤,她把我的机票要了去,把两个人的座号办到了一起。在飞机上,两个人又海阔天空地聊了一通。
朱巧凤和王文学结婚了。在101冶即将要垮掉的那段时间,王文学跑到海南搞起了房地产,他以五十万元起家,居然挤进了海南房地产业的五十强。刚到海南的时候,他用那五十万批了一块地,手里就没钱了。他把这块地分别抵押给了五家银行,每个银行贷了二百万,立刻拿到了一千万元的贷款。但是他真正起家是靠侵吞别人的资产,开始他是和几个人合伙搞的,董事长是个转业军人,他和另外三个人是董事,后来,因为经营上涉嫌贿赂,董事长被检察部门扣留了一段时间,协助调查,王文学趁机召开董事会,四个人把董事长那点股份瓜分了,他自己当上了董事长。那位军人出身的董事长出来之后变成了一文不名的穷光蛋,于是便雇了黑社会的杀手,到处追着要杀他,王文学就是干黑道出身的,玩这个董事长不是他的对手。他依仗自己的财力,对黑社会进行了反收买,最后那位董事长无可奈何,投海自杀了。接着,王文学又反过手来,以帮助董事长讨回股份为名,利用董事长的家属把其他三位董事告上了法庭。那三位董事被迫交出了侵吞的股份,王文学对死者家属说暂时代为管理,于是他成了绝对控股股东,掌握了公司大权,另外几位股东在经营上插不上手,连账都看不上,由着王文学一个人折腾,王文学把公司的财产转移得一干二净,然后对那三位股东和董事长的家属宣布,公司破产了。他来了个金蝉脱壳,又新建了一家公司。
1993年,一场金融秩序整顿,把海南的房地产经济泡沫戳破了。王文学也受了不小的损失,赚到的钱基本上赔光了,只剩了两栋烂尾楼,已经盖好了,一直卖不出去,因此也没装修,一直就在那里撂着。但是王文学已经积累了丰富的对付商场和黑白两道的经验,跌倒之后又爬了起来。他带着一部手机和仅剩下的八万块钱来到了北京,经过几年时间的喘息,他又在北京注册了自己的房地产公司,把那两栋烂尾楼抵给了一家信用社。他带着信用社的人来看房子,事情已经谈妥,具体的细节要朱巧凤来替他处理,他还要赶回北京去。朱巧凤这次来就是接替他来的。
到了海口的第二天晚上,王文学打来电话,请我去吃饭。吃饭的地方是望海楼大酒店,据说那里是有名的停“鸡”坪,去了一看,果真名不虚传,才六点钟,门前不大的广场上就已经站满了拉客的小姐,穿得袒胸露背的,不断地向过往的行人打招呼。经过那里时,必须低着头加快脚步装作匆匆忙忙路过的样子,如果不小心朝哪位小姐望一眼,那位小姐立刻就会追上来打招呼。海口的经济已经凋敝得不成样子了,可是黄色行业依然这样发达。沿途过来,满街都是小姐,这些风尘女子,脸上带着一种和常人截然不同的气质,一看就是干这个的。我匆匆穿过由小姐们组成的欢迎人群,进了酒店餐厅。
王文学定了个大包间,里面一张十五人的大餐台,铺着紫红色的金丝绒桌布,餐台中央摆满了鲜花,组成一个大大的圆形,直径约有两米,餐台之大就可想而知了。不一会,客人到齐了,王文学点了一桌子菜,那些龙虾、石斑鱼什么的就不说了,光是每人一只澳洲鲍就是三百多,然后让人提了一箱茅台过来,说:“这是我专门从茅台酒厂买的。今天咱们只叙友情,不谈生意,来他个一醉方休好不好?”
我想我不过是个蹭饭的,谁也不认识,闷着头吃就行了,可是王文学却第一个把我抬了出来:“这是我的小学同学、中学同学,京华建筑设计研究院毕业的研究生,也是目前国内建筑行业有名的专家!”这种名不符实的夸张介绍把我弄得很难堪,也把我推到了晚宴的中心位置。我这才明白,这顿饭不能白蹭,他是叫我给他撑面子来了。
吃完饭,王文学又吆喝大家去唱歌。我知道下面的节目该是带色的了,于是悄悄对朱巧凤说:“看在老同学的份上,拉兄弟一把,那种场合我是从来不去的。”
朱巧凤看了看我,说:“不会吧?”
“甭管会不会,反正今晚我不能去,我还有事。你得想办法叫我脱身。”
正说着,王文学走过来一把抓住了我,说:“走,咱们还没在一起唱过歌呢,听听你的嗓子怎么样!”说完,不由分说拉着我下了楼,我问他:“今晚花了多少钱?”
他说:“不知道,巧凤买的单,估计也就是七八千吧,到不了一万。”
唱歌是在另一个地方,来的客人们有不少有车,一带就把大家都带走了。我上了朱巧凤坐的那辆车,因为我估计这种场合她会回避,不会一块去的,谁知朱巧凤一直把我送到歌厅门口,我要走,朱巧凤说:“走什么走,有事明天再办!”说完,拉着我的手就往里走,我不好和她推推搡搡的,只好跟了进去,朱巧凤一直把我送进一个大包厢才离开。
包厢很大,说是包厢,简直就是一个小会议厅,能容得下几十人。不一会,歌厅的妈咪带来一大群小姐,王文学道:“大家挑,喜欢哪个留下来,剩下的让他们再换!”
刚才在饭桌上还斯斯文文的几位客人走了上去,挨着看那些小姐的脸,有的还动手去摸。我脸上直发烧,低着头不敢看,那些挑小姐的客人,就像在牲口市上挑牲口一样,可是反过来看,那些小姐面带微笑地看着坐在那里的客人,不也跟看牲口一样吗?不一会,有三四位客人挑好了,王文学一挥手把剩下的人全打发走了:“再换一拨!”
不一会,又进来一拨小姐,这样换了三四拨,大家都选中了自己满意的对象,只剩了我一个人,王文学嗔怪地说道:“老同学,你是怎么回事?是看不上还是不好意思?都这年头了,不至于还这么抹不开面子吧?这回我替你挑一个,保证让你满意。”说着,他冲妈咪喊道:“再换一拨!”
又进来一拨小姐。突然,我从那些小姐里发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那位小姐也看见了我,转身跑了出去,我急忙追出去喊了一声:“小倩!”
小倩发现是我,迅速跑出了歌厅,一直跑到了街上,我穷追不舍,一直追了两三站路才把她追上,两个人都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我抓住她的胳膊说:“喘口气再慢慢和你说。”
小倩毕竟年轻,我还呼呼地喘着,她已经平静下来了,“哈哈,三叔,你腐败了!”
“我没有,小倩,你听我说,我要是腐败了,就不来追你了。”
“得了吧三叔,你骗谁呀?你放心,我回去不会和人说的。咱们定个君子协议好不好?你今天没看见我,我也没看见你。行了吧?”
“不行!你要相信我,三叔从来没进过有三陪的歌厅,今天是被人胁迫来的。我也没找小姐。”
“何必那么认真呢三叔?进了又能怎样?你没进,我进了。可这是为了生活,中国历来就是笑贫不笑娼,只要能挣钱,干什么不一样?”
她才十九岁,可是说出话来却像一个饱经沧桑的人,她的话把我激怒了:“你给我住嘴!你要是我的闺女我早打得你皮开肉绽了。满嘴胡说什么?走,跟我回家,咱们宁可饿死也不干这个!”
“我不!回去干什么?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就是有,挣那几个钱够干什么的?”
“你在这就能挣上钱了?这里满街都是小姐,排一晚上队未必能被客人选中一次,选中了也是任人欺负,你觉得这种没有尊严的日子好过吗?每天站在那里像牲口一样被人挑来挑去,这是人过的日子吗?”
听我这样一说,小倩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我也知道这种日子不好过,可是我没有别的办法呀!”
我把小倩送回了江西。走之前我们约好了,我不对任何人讲,包括二嫂在内;她愿意从头做起,当一个好工人。
我在姐姐家住了几天,姐姐说,你应该去看看赵叔,他身体不大好。我想和她一起去,她说她去了怕惹赵叔生气,于是我就提了两瓶酒去了。赵叔一个人单过,很孤独,志刚、志强不在跟前,志洁正在上大学,其余几个儿子各顾各,谁也不管他。赵叔在几个儿子家都住过,但是住不了几天就住不下去了。看见我来了,赵叔非常高兴,一定要让我陪他喝两盅,我急忙到街上买了点熟食回来,赵叔又炒了几个菜,我们就在赵叔的小炕桌上喝了起来。赵叔已经是八十岁的高龄了,三天两头住医院,我不敢让他多喝,可是他那天兴致特别好,从中午一直喝到晚上,不肯让我走,我只好坐在那里陪他聊天。我说:“赵叔,你怎么不找个老伴呀,一个人过多孤单!”赵叔说:“毬!快入土的人了,还找甚老伴!”我千方百计想逗老人家高兴,趁他有兴致,我说:“赵叔,来段陕北民歌吧,我特别爱听您唱歌。”于是赵叔放下酒杯唱了起来:
三月里黄河冰不化,
高原上搭起脚手架,
干打垒安下老娘亲,
建设三线建设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