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2第二十二章爱的奉献
姐姐刚一回到工地上,锦生和梁晓川师徒俩就跑来看她,锦生道:“到底让人给整下来了,他整你是啥理由?我去找他说去!”
姐姐说:“是我自己要求下来的。”
“那是何苦呢!放着办公室不坐,跑到这来干什么!晒太阳啊?”
“你不懂,我这个人不适合当领导,还是回来当工人心里踏实。”
“也好,这回咱俩平起平坐了,你也再别跟我摆什么主任架子了,咱俩的事你也该考虑考虑了吧?”锦生表面上大大咧咧,实际上他是故意要抢在梁晓川前面把话说出来,让梁晓川不好再开口。
姐姐笑着说:“咱俩啥事?咱俩啥事都没有!”姐姐和梁晓川的恋爱关系已经悄悄恢复了,锦生大概还不知道。每天下班之前,锦生早早就推着自行车来了,“走,我带你回家!”
姐姐说:“就这么几步路,带什么呀!”
“那我陪你走回去。”
锦生把姐姐盯得很紧,不容许任何人再有插手的机会,可是大家都明白,锦生是剃头挑子一头热,没什么指望。慢慢地,锦生自己也泄了气。后来,他听说他们都要准备结婚了,才彻底放弃了,他对梁晓川说:“育荣跟了你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不过你要好好待她,将来你要是对她不好,小心我敲碎你的脑袋!”
可是摆在姐姐和梁晓川面前的道路并不平坦,阻力依然来自杨怀恩。下去锻炼的大学生、中专生陆陆续续抽上来了,虽然大部分都没担任什么职务,但是各工程队和车间都成立了技术组,那些大学生、中专生基本上都在技术组工作,实际上已经回到了专业技术岗位,只有梁晓川和少数几个“表现不好”的还在下面当工人。梁晓川心里倒也坦然,当工人就当工人,反正工资一分钱不少拿,体力劳动、脑力劳动对于他来说也无所谓。可是姐姐心里却不是滋味,觉得是自己影响了梁晓川的前途。梁晓川说:“你别这么想,杨怀恩不能一手遮天,如果是他的原因,他也不可能压我一辈子,总有出头之日;如果不是他的原因,那也就快了。”
梁晓川是最后一个被抽上来的,刚抽上来不久就出了一件大事。当时三车间主体的立柱正要浇筑混凝土,负责施工的是二队。工程进入冬季施工以后,混凝土浇筑不容易成型,一冻一化就粉了,按理说,像02工程这样重要的工程,这些工作都应该在入冬以前完成,以确保工程质量,但是战区平时抓革命雷声大,促生产雨点小,浇筑工作一直拖拖拉拉地拖到冬天还没完。于是便采取应急措施,在混凝土里加盐,然后再在外面包上厚厚的草帘子,这样可以防止结冰,只要混凝土不冻,慢慢干了以后和夏季施工没有太大的差别。因为是冬季施工,混凝土浇筑一旦开始就不能停,要一气呵成,否则结合部的质量就难以保证,因此工人们实行三班倒,技术组的几个人也跟着三班倒带班,负责监督质量。那天梁晓川上四点,他开好了领料单正准备派人去材料组领盐,忽然来了个学徒工告诉他说,姐姐被车撞了,送到医院抢救去了。梁晓川和姐姐正处于热恋之中,一听这个消息,立刻慌了手脚,不过他还没有忘记手中的领料单,恰好一出门看见了锦生,于是把他叫住了:“我的师傅,你来得正好,快帮我把这个单子处理了,我有点急事,我要是回来晚了,你帮我盯着点,混凝土搅拌的时候记着让那些临时工加盐!”
锦生接过料单看了看说:“什么事呀这么着急?”
梁晓川没敢告诉他实话,怕他也要跟着去,一时抓不着顶他的人,于是说:“回来再告诉你,你记着帮我把事办好。”
“你放心吧,不就领个盐么?”说完,锦生就把料单揣在了怀里。
那天锦生也是四点的班,冬天冷,中间还隔着一顿饭,于是就在口袋里揣了一瓶酒。到了工地,先把酒和饭盒里装的饭菜掏出来放在值班室炉子边,恰好碰上几个小哥们,也都带了酒菜,一起放在了那里,大家一看带的东西都还不错,一个个馋得直流口水,于是便坐下先喝了起来,喝着喝着就把领料的事给忘了。过了一会,听见外边吆喝着干活,锦生就跟着出去了。浇筑混凝土,木工是第一道工序,得先把木模板固定了,才能往里灌,锦生喝了半天酒,耽误了一会工,大伙都等着他呢,于是急忙去干自己那点活,这一忙,就更想不起领料的事来了。他的活完了,该水泥工上去浇灌了,便又回到值班室去喝酒,喝得醉醺醺的,直到下班也没想起那张领料单。第二天早上睡醒了,才突然想起领料的事,可是又不好意思对人说,一晚上浇筑了十几根立柱,如果返工,损失就大了,他没想到如果造成后果损失更大,于是怀着侥幸心理把那张领料单压下了。
水泥工因为技术简单,谁都能干,所以这个工种的人数比例很小,那天值班的两个水泥工拿着震动棒在立柱跟前盯着浇灌质量,搅拌这边只剩了一帮临时工,他们根本不懂冬季施工要加盐,因此,十几根立柱浇灌好了,居然没有一个人发现少了一道工序。
姐姐的伤倒是不重,梁晓川在医院陪了她一晚上,第二天又到县医院和114厂医院请了几个医生来会诊,都说没有大问题,梁晓川这才安心上班去了。在工地上他见到了锦生,问了问前一天的情况,锦生回答得十分肯定,梁晓川也就把心放下了。
那时候我已经参加工作了,家里在经济上宽裕了许多,不需要姐姐再帮着撑持了。于是姐姐和梁晓川定下准备春节结婚,梁晓川每天忙着刷房子、糊顶棚、做家具,浇筑混凝土的事很快就忘得干干净净了。
过了些日子,那些保温用的草帘子拆除了,又过了一段时间,混凝土全干了,可是一碰就掉渣,人们怀疑是因为时间短,水泥没干透,于是又等了一段时间,还是老样子。马国栋亲自到现场看了看,拿着根钢钎捅了几下,立柱上的水泥、石子哗啦哗啦往下掉,不一会就露出钢筋来了。他把新浇筑的立柱挨个检查了一遍,那天晚上浇筑的那十几根统统不合格。于是出现了战区开工以来最大的一场事故。
这场事故如果放在今天来看,也就是给责任人一个行政处分就完了,即便是较真,按渎职罪处理,最多也就判个一两年。可是那是在阶级斗争的年代,人们思考问题和处理问题的方式完全不同,再加上人为的因素,问题就更复杂了。一公司党委为此事专门给大公司、冶金部和甘肃省委打了报告,严重地夸大了事实,并且认为这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是阶级敌人蓄谋已久的破坏三线建设的重要步骤,希望上级立即派人来调查处理此事。大公司对一公司党委这样大动干戈越级反映问题很不满意,但是问题已经捅上去了,他们也无奈,只好跟着一起来擦屁股。冶金部和甘肃省委派出了联合调查组,会同公检法部门一起进行调查处理。梁晓川被判了十五年,其他相关责任人也给予了不同程度的处分。之所以判这么重,主要是因为声势造得太大,似乎不这样就没法收场;再加上梁晓川的出身不好,也很难排除故意破坏的嫌疑。锦生吓坏了,一直没敢拿出那张领料单,梁晓川承认是自己因为工作疏忽忘了,始终没有提锦生的名字,一个人把责任全揽了下来。
梁晓川被判对姐姐打击太大了,跟丢了魂似的,整天坐着发呆。她到劳改工厂去看过他,告诉他她会一直等着他,梁晓川说:“千万别这样,等我出来你就快四十了,人一辈子就那么几十年,你不能为了我毁了自己一辈子。”
姐姐说:“四十岁还不老,哪怕再老我也要等你。”
拿定了主意,姐姐心里踏实多了,回来之后再不像以前那种魂不守舍的样子了。
梁晓川被判以后,锦生没事就到卷扬机旁来陪着姐姐,怕她受打击太大,想帮她排解排解。时间久了,他见姐姐并没有为这事一蹶不振,又提出了自己的问题:“你还要等他吗?”
“当然要等。”
“十五年哪!十五年你都老了。”
“哪怕是二十五年三十五年我也要等。”
“别犯傻了。人一辈子就那么几十年,何苦呢?再说。你要是喜欢他,还可以先结婚到时候再离嘛!”
“你别胡说八道,锦生,你就死了这份心吧,我是不会嫁给你的。趁着年轻,找个好姑娘,别老缠着我,我心里烦着呢。”
锦生依然不死心,姐姐的冷言冷语他一点不在乎,每天照样来,只要一有机会,那些没边没沿的话照样说。锦生抽烟,口袋里老是装着一个小铁盒,里面装着烟丝和卷烟纸。有一天他打开铁盒,里边的卷烟纸用完了,便用手在身上**,摸了半天,摸出一张揉皱了的纸,他想拿它做卷烟纸,可是打开一看,是那张领料单。这张领料单他已经在身上揣了好久,他都把它忘了,这会突然看见,心里不由得一惊,急忙又把它放回了口袋里。这一连串的动作被姐姐看见了,姐姐问他:“那是什么东西?”
锦生说:“一张废纸。”
“你拿出来让我看看。”
锦生捂着口袋说:“你看它干吗?”
“我就是想看看,什么东西还捂着藏着的,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