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联系也不多,上次碰到他,他说是找你讨要工资,不知你们之间的事解决了没有?”
白志家脸一红,说:“不是我故意克扣他们,我也是没办法,承接的工程倒不少,可是到处垫资,那些房地产公司的老板们,你不给他垫资他就不给你活呀!我给化民说过多次了,咱们乡里乡亲的,我无论如何不能欠他的,可是他非要缠着我给大家发工资,我是真不愿意撕破这个脸哪。要不这样,我正好还带着两万块钱,你替我转给他好不好?”
我说:“你们的事我管不了,转不出去还烂到我手里了,你还是亲自给他吧。”
正说着,王文学两口子送完客进来了,白志家说:“文学,你看这个月能不能多少给我打点款?我实在是周转不开了。”
王文学满脸的不高兴,说:“你看你连这么点面子都不给我,当着育山的面就让我下不了台,你那点钱还叫钱吗?我能欠你的吗?完了再说!”说着,王文学冲朱巧凤使了个眼色,朱巧凤立刻拿出一个沉甸甸的信封塞给了弟弟,看样子是一万块钱,弟弟说什么也不要,朱巧凤说:“姐姐给你你就拿着,你不是正病着呢嘛,正是需要钱的时候,不够再说话。”说着,硬要把那个信封塞给弟弟,弟弟脑子虽然反应慢,但是骨子里还是山东人,始终没接那个信封。
晚上回到家里,我接到了大哥从大川打来的电话,说安家山砖瓦厂已经把半座山挖掉了,很快就会威胁到北边那片坟地,让我和姐姐拿个主意,是否要把父母亲的坟迁走。我和姐姐商量了一下,决定迁回老家去,也学马国栋和锦华姐的样子,先把母亲的遗骸送到兰州火花,然后把骨灰撒掉,免得将来留给后代不好处理。姐姐问撒在哪里合适,我说,“咱家那块地方是不行了,上次我和爹一块回去,后山都被挖石灰的人掏空了,整天暴土扬场的也不干净,我看玫瑰坡那边还可以,母亲从小是在那里长大的,那里的山水也不错,每年玫瑰花开的时候,风景非常秀丽,母亲又是个爱花的人,就把骨灰撒在那里如何?”姐姐同意了我的意见,她也想跟着去,我说,你这样的身体怎么去?交给我和大哥来办,你就放心吧。
谁知弟弟听说后,也要跟着去,我怎么劝都不行,只好把他带上了。事先,我给二哥打了电话,让他在兰州联系好火葬场,就在那边接应,不要到大川来了。二哥回电话说,火葬场那边愿意提供车辆、纸棺材等全套服务,他必须得带车来。我一听那倒方便了,不用再到处求人了,于是就让他带着火葬场的车到大川会合。
坐上西去的列车,我又想起了贺敬之的长诗《西去列车的窗口》:
在九曲黄河的上游,
在西去列车的窗口……
是大西北一个平静的夏夜,
是高原上月在中天的时候。
一站站灯火扑来,像流萤飞走,
一重重山岭闪过,似浪涛奔流……
此刻,满车歌声已经停歇,
婴儿在母亲怀中已经睡熟,
呵,在这样的路上,这样的时候,
在这一节车厢,这一个窗口——
……
在经历了几十年的人世沧桑之后,再回过头来读这首诗,心中真是百感交集,同样的诗句,读起来却是两样的心情。背着背着,泪水就不由自主地淌了下来。
农历的七月初七,我们弟兄四个在大川会齐了。像是要给两位老人送行,安家山脚下的荞麦花都开了,散发着淡淡的幽香。荞麦花不适合做礼仪用,但是我想,父母亲都是劳动人民出身,荞麦花也适合他们享用,于是便采了一束,打算上坟的时候用。
高地的平房全部拆了,盖起了一栋栋新楼房。大哥已经搬到县城去了。他让我们住到他家里,可是当天夜里要起坟,住在县城不方便,于是我们弟兄几个一起住进了118厂招待所。按照老人们的说法,已经入土的人不能见太阳,起坟要等天黑以后,还要赶在天亮之前送到火葬场。吃晚饭的时候,大哥拿出两瓶酒,说:“都喝点吧,夜里上山,免得遇着鬼祟什么的。”
我说,留一瓶起坟的时候要用。大哥说他另外准备了一瓶。于是我们就在招待所的餐厅里喝了起来。正喝着,弟弟说起了王文学请的那顿饭,二哥听了愤愤不平,仗着喝了点酒,说:“他妈的,这些资本家和贪官污吏,让我们活下去就罢了,真要是不让我们活了,我还得杀他们!”
大哥把眼睛一瞪,说:“你住嘴!你知道一家人为你操了多少心?”
二哥翻了翻白眼,不吱声了。
太阳落山之后,我们弟兄几个上了安家山。还有几个临时雇来的民工跟在我们后面。
安家山已经被砖瓦厂削掉了多半个山体,那块战区各单位的公共坟地,像一把利刃,孤零零地伫立在那里,成了一块险地,随时都有垮塌下来的可能,已经入土的人躺在这里一定不会感到安宁。幸亏有大哥在这里,否则我们连消息都不知道。
我把那一束荞麦花恭恭敬敬地放在了父母亲跟前,二哥沿着坟的四周洒下那瓶烧酒,大哥和弟弟把祭品摆好,又烧了些纸,然后我们弟兄四个一起跪在了坟前,我说:“大哥,你是长兄,你先说几句吧。”
于是大哥说道:“爹、妈,咱们要走了,我们弟兄几个代表姐姐和妹妹来送你们回老家。这些年,你们在这陪着我,我心里一直很踏实,你们走了,我也该走了,你们放心吧,儿已能自谋生路,再也不会受人歧视了!弟弟妹妹们生活都有了着落,姐姐退休也是有保障的,你们放心地走吧!”
我到这时才明白,原来大哥一直不肯离开大川,是为了给父母亲守坟。我们这些父母亲生的骨肉,一个都不在跟前,想不到竟是和我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大哥一直守候在父母身边。我抱住大哥的肩膀,说:“哥,你怎么不早说呀?如果我早一点知道,说什么也不能让你一直守在这里呀!”
大哥说:“我是离不开他们呀!”说完,大哥已是泣不成声。我捅了捅二哥,让他也说几句,于是二哥说:“爹、妈,我一辈子让你们操了不少心,现在我已经知道怎么做人了,我现在被释放了,自由了,我一定按照爹妈的教导做个好人,你们放心吧……”
二哥说完之后我说:“爹、妈,我给你们选了个地方,在咱老家的玫瑰坡,我想你们一定喜欢那个地方,今天惊动你们了,就辛苦这几天,过几天咱们就到家了……”
轮到弟弟说话的时候,弟弟只说了一句就说不下去了:“爹、妈,我有了养老保险了,我自己能活下去了……”说完,弟弟扑倒在父母亲坟前放声大哭。
我们上山的时候,天还是晴的,这会满天的星星突然不见了,天上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或许是老天也在为父母亲送行吧。弟弟和大哥抱着哭成了一团,我和二哥一人负责一个把他们拉了起来,我对那几个雇来的民工说:“起!”
大哥止住了哭声,对那些民工说,“慢!”他打开琴盒,拿出小提琴,对我说:“我要拉一支曲子,为爹妈送行。”我撑开伞为大哥遮雨,大哥拉响了琴弦,奏起了《安魂曲》,于是,漫山遍野回**起大哥那悲沉、悠远的琴声……
于泽俊
2010年7月1日——9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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