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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8 第二十八章 啼血的杜鹃(第3页)

姐姐拦着没让父亲去,可是父亲心里一直咽不下这口气。姐姐没日没夜地为公家的事操心,自己没有得到一分钱的好处,别人看不见,父亲心里是清清楚楚的。就在这个时候,二嫂又和二哥离了婚,带着小倩改嫁了。这是在意料之中的事,父亲也有思想准备。二嫂再婚后,男方也有个孩子,跟小倩合不来,离异家庭,很难说是谁的错。小倩在家里老是觉得委屈,三天两头跑到父亲这里来,一住就是十天半月,二嫂来把她接回去,过不了几天就又来了。父亲和二嫂商量,要不就让她住在这不走了。二嫂不同意,还是把她接回去了。可是有一天,小倩突然离家出走了,一家人到处找,找了十多天也不见人影,父亲一着急,病又犯了,再次住进了医院。

听说父亲住院后,我打电话和姐姐商量,准备把父亲接到北京来,离开那个环境,否则会有操不完的心。父亲已经是八十多岁的人了,家里再困难也不能靠他了,得由我们自己想办法,可是谁知,父亲不但不来北京住,连到北京看病都不来了,他坚持有病就在101冶医院看,哪里也不去,我知道他是怕糟蹋钱,能省一分是一分,可是怎么劝他都不听。那几年,父亲的病时好时坏,经常住医院,稍微好转一些就再出来。

妹夫在家闲着没事,开始学着炒股票。他买了不少股票书籍,什么《实战指南》、《必胜宝典》、《只赢不输的战略》、《一天一个涨停板》,那些书名都很有**力,可是拿到股市上实战却未必灵。他从经济学基础理论开始研究,从蜡烛图、K线到操盘技巧,看的书足以抵得上一个经济学博士,但最后还是输在了股市上。开始他拿了两百块钱试了试手,过了不久就翻了一番。他非常兴奋,觉得自己的研究成功了。有一天,他磨着妹妹把家里的存折给他,说是看中了一支股,保证能赚大钱。他们俩有一点存款,加起来大概有两千块钱,妹妹经不起他磨,把存折给了他。很快,这两千块钱在他手里又翻了一番,于是他开始到处吹嘘,自己如何如何会炒,怎样两次使资金翻番,一下子把一大群年轻人带进了股市。因为他有些经验,这些年轻人都跟着他炒,他买什么,大家跟着买什么,一时间有不少人跟着发了财。于是妹夫越做胆子越大,开始借钱炒股了。借钱的利息是20%,这么高的利息,当然不难借到,他先后借了几万块钱,结果,一个大熊市,把他那点钱连本带利全部吞了进去,还把借来的钱赔进去一万多。过了不久,讨账的人就堵上门来了。其中就有二嫂。妹夫拿不出钱来还,二嫂说:“那可是我们母女活命的钱哪!”二嫂来讨了几次看没有希望,找到了父亲,父亲问她妹夫欠她多少钱,二嫂说两千,父亲替妹夫把钱还了。这一还不要紧,要账的纷纷追到父亲家里来了。父亲平生最要强,宁可丢了性命,也不能丢掉做人的尊严。他把给弟弟攒的那点钱全部拿出来替妹夫还了账。

这最后的一击把父亲打倒了,他住进医院再也没有出来。折磨着父亲的不仅是病痛和家里的困难,他还在忍受着另一种精神折磨。

得到父亲住院的消息,我又一次回到江西,想尽可能多尽一点义务,帮他分担一些责任。家里的事有弟媳妇和妹妹料理,他们不让我操心,让我尽可能多陪父亲说说话,因为他们说什么父亲也听不进去。我每天坐在病床边,看着父亲精神好的时候,就和他聊聊天。父亲很愿意听我说话,不断地问这问那,从国内外新闻到最新的科技发明他都感兴趣。有一次谈到改革,父亲突然问我:“你说咱们国家是不是修了?”

让我回答这个问题真是太难太难了。它的难度不在于要说一大堆高深的理论,而在于这个问题已经在父亲的心里存了很久了,这是他的精神支柱,我不能在他生命垂危之际,把他这根支柱碰倒。于是我坚定地说:“没有!您放心吧,不会的。”

父亲摇了摇头说:“我看是修了。”没等我答话,父亲又问:“你说工人阶级还是领导阶级么?”

“是,不过现在工人阶级的概念扩大了,比如说,知识分子也算是工人阶级的一部分。”

“我就不同意这个说法,知识分子又不干活,他们算什么工人阶级?还有,扩大也不能把什么人都扩大进来,那些包工头、私人老板,过去不就是知本家么?怎么把他们也拉进党里来了?这还是共产党么?”

看来父亲考虑这些问题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父亲的问题我无法招架,只好转移他的注意力。看他精神还好,我说:“今天天气不错,出去走走吧?”

父亲很高兴,说:“走走就走走,好几天没出去了,憋得我够呛!”

我把拐杖递给父亲,父亲说:“不用,我从来不用那玩意。”

医院在家属区边上,出了门就是一片丘陵,我陪着父亲绕过几个小山包,来到信江边,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江对面山坡上开满了映山红,在夕阳的照耀下,一片火红。远处不时地传来布谷鸟的叫声。

映山红也叫杜鹃花,布谷鸟也叫杜鹃鸟。传说古代蜀国有位皇帝叫杜宇,与他的皇后恩爱异常,后来遭奸人所害,凄惨地死去。他的灵魂化作一只杜鹃鸟,每日在皇后的花园中啼鸣哀嚎。它落下的泪珠是一滴滴红色的鲜血,染红了皇后园中美丽的花朵,所以后人给它起名叫杜鹃花。

那皇后听到杜鹃鸟的哀鸣,见到那殷红的鲜血,明白是丈夫灵魂所化。悲伤之下,日夜哀啼着“子归,子归”,终究郁郁而逝。她的灵魂化为火红的杜鹃花开满山野,与那杜鹃鸟相栖相伴。

父亲像个孩子似的,指着那些花对我说:“你看,多好看!”

我突然想起了这个杜鹃啼血的典故,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对父亲说,咱们慢慢往回走吧?

回去的路上,太阳已经落山了。一缕缕炊烟从那些起伏的山丘后面升了起来,视线逐渐变得有些朦胧不清了。父亲登上一座小山丘,从那里可以望见缓缓流动的江水,我提着手杖站在父亲身边,突然听见他大声说:“天地混沌,宇宙洪荒,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

我听了之后大吃一惊,父亲一辈子不读书,扫盲学文化最多也就是看看报纸,念念毛主席语录,他脑子里哪来的这样的句子?但是我很快就猜到了,那一定是他跟着母亲上教堂听来的《圣经》里的句子。我问他:“您这是《圣经》里的话?”

父亲点点头说:“年轻的时候听神父讲道听来的,可惜那时候认不得几个字,记不住,你妈比我记性好,听了都能记住。”

“您的记性也不错呀,这都多少年过去了,还能说出来!”

父亲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你能帮我找一本《圣经》吗?”

这又是一个让我吃惊的问题。父亲解放以后就不再信天主教了,可是在最后的时刻,他还是要把自己的灵魂寄托在上帝那里。

第二天,我从附近的教堂里找到了一本《圣经》,父亲说:“你给我念念。”

我问:“您最想听哪一段?”

“随便,从头念吧。”

于是我打开《圣经》念道:“起初,神创造天地。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念完开头,我证实了自己的判断,父亲背诵的句子确是《圣经》上的,只是翻译不同罢了。

父亲听着听着就闭上了眼睛,脸上一副安详的表情。我以为他睡着了,就停了下来,父亲睁开眼睛说:“念呀!”

于是我又接着念了下去,父亲又闭上了眼睛,这一回他是真的睡着了,从此再也没有醒来。

父亲是那样一个对生活充满了希望和信心的人,最后的时刻竟然是带着对人世绝望的心情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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