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1第二十一章救赎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高地又兴起了一股做家具的风潮。从我和马宁、朱巧凤曾去过的那个地方再往南走一点就是一片原始森林,那里有一个大国营林场,经常有一些偷盗木材的人到大川来出手,价格很便宜。于是工人们便买来做家具,过去工人们的家具都很简单,一般就是两只箱子用来装衣物,一个柜子用来装粮食,再有就是一张吃饭用的桌子。在工人们眼里,谁家如果有个大衣柜,那简直就是资本家的生活水平了。可是自从做家具的风兴起来之后,便家家都有大衣柜了,开始是双开门的,后来就变成了三开门的。做工越来越精,款式越来越新颖,先做的那些,没过几个月便过时了,和后做的相比,简直土得掉渣,于是又拆了重做。除了大衣柜,还有各种各样的其他家具,五斗橱、箱架、沙发、茶几、床头柜,应有尽有。最能体现制作水平的是沙发和床,比起制作娱乐用品来,这是真正能显示工人们才华的地方,各种各样的家具琳琅满目,那个年代就是有钱,也买不到这么多款式新颖的家具。这些家具绝大部分是工人们自己动手做的,无论是瓦工、油工、抹灰工,人人都置办了一套木工工具,各个都能动手,不会的满高地找着去看,想问点技术问题,那可真是三人行必有我师。手巧的讲究点艺术性,做出来要和别人一比高低,笨一点的不去较那个劲,实用就行。很多能工巧匠超过了专业出身的,做出来的家具会让七级木匠感到脸红发烧,自愧不如。
二胡是做家具的高手。他反正是单身,闲着没事干,于是有不少人请他去帮着做家具。是哥们儿的怎么都好说,关系远些的给点筹谢。开始他自己做了一套家具,后来越做越好,原来那套已经看不上眼了,把它送了人,打算再另作一套。祥子是司机,买木料有得天独厚的条件,他买了一方非常便宜的白松,答应送给二胡一半;作为交换条件,二胡免费帮他做一套家具。祥子让锦华回娘家去住,把自己的房子腾了出来,专门供二胡做家具用。02工程到了中期,测量队的事情越来越少,二胡有的是时间,上班点个卯就跑回来了,一心一意地琢磨这两套家具。锦华白天把孩子送进托儿所,也没多少事,每天过来给他做饭,打下手。正是大夏天的,屋子里热得要命,一天中午吃过饭,二胡接着干活,锦华不在他可以光着膀子干,可是锦华在他就得穿上背心,锦华在外间洗完了碗进屋一看,二胡的背心都湿透了,急忙拧了一条湿毛巾过来,让他擦擦,二胡正在粘木板,弄得两手都是胶,腾不出手来接,锦华说:“暑热无君子,我来给你擦吧!”于是就给他擦了擦脸,可是二胡前胸后背都是汗,锦华觉得不忍心,说:“干脆把这背心脱了吧。”于是伸手就去帮他脱背心,脱下来之后继续给他擦前胸后背,天热,锦华自己穿得也很单薄,只有一件吊带背心,给二胡擦身的时候,两个**在二胡眼前晃来晃去,不禁惹得二胡动了凡心,一下子把她抱住了,伸手去扯她的背心。也是该当有事,恰在这个时候,祥子出车回来了,一进门看见了这一幕。祥子怒不可遏,抡起一根方子朝他俩砸了过去,锦华听见身后有声音,回头一看,那方子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她脸上。方子上还带着钉子,一下子把锦华砸得满脸是血。
这下锦华是怎么也说不清楚了。二胡还算有良心,事后托了一个朋友告诉祥子,是他自己混蛋,和锦华没关系,想把锦华开脱出来。可是祥子心里已经是旧伤痕上再添新伤痕,这种解释只能越抹越黑。祥子说什么也不信。
二胡被祥子打得不轻,不过没有伤着筋骨,过了一段时间就好了,锦华脸上却破了相,脸上被划了一道一寸多长的大口子。到了医院,一个年轻的医生上来就给她打了麻药要缝针,被另外一个老医生看见了,说,最好不要缝,争取让它自己长上,这样过上几个夏天还有可能恢复原貌,否则就要破相了。可是那道口子太深了,不缝,伤口两边会翻起来,很难愈合。在老医生的指导下,只给她在中间缝了一针,把两边的肌肉拉到了一起。伤好之后,那道伤口在缝针的地方扭曲了,一边向上错了一点,一边向下错了一点,落下那道疤就像变压器上写着”有电危险”字样的闪电符号。
锦华姐天生就是美的天使,那道疤如果落在别人脸上,肯定是破相了,但是在她脸上却完全是另一种效果。那道疤恰好在颧骨下面,不但不影响她的美丽,一笑,反而比以前更妩媚了。不过,锦华姐从此就很少笑了,她真的成了一个带高压电的危险人物。
祥子变成了一头凶猛的野兽。平时他不和锦华睡在一起,但是只要喝了酒或者半夜觉得有需要,就会钻进锦华的被窝,不管锦华困不困、累不累、愿意不愿意。开始锦华一直忍着,她觉得这是自己做的孽,活该如此。可是她不能无休止地忍耐下去,慢慢地,她开始反抗了。但是,每一次反抗带来的都是一顿毒打,再加上更疯狂的**。锦华对祥子已经绝望了,她提出了离婚,祥子摆出一副无赖嘴脸说道:“我不离!我还没玩够呢,这么好的尤物我不能白白让给别人,什么时候等我玩够了再说。”
“你混蛋!你这是强奸,是真正意义上的强奸!你懂不懂?”
祥子瞪着凶恶的眼睛说道:“我是强奸?这么说你和别人都是自愿的了?”说完,祥子又扑了上来,一顿乱打之后,又把她按在了**。锦华挣扎着喊了起来。这一喊,祥子松了手,锦华趁机跑出了家门。
锦华跑下高地,在北面的二级台地上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台地上和安家山北坡一样,种满了荞麦,满地的荞麦花在静悄悄的夜里散发着淡淡的幽香,使她烦乱的心绪稍稍平静了一点。她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不知不觉又下了二级台地来到小龙河边,坐了下来,望着满天的星斗发呆。宁静的夜晚,除了虫鸣蛙叫,附近连个人影都没有。河对岸是一片漆黑,回过头去,远远地可以望见高地四周昏黄的路灯。下了几天雨,小龙河水涨了,她真希望此刻再来一阵大洪水,把她冲走,或者淹死,或者把她带到一个谁也不认识的陌生的地方。如果是在过去,她一个人坐在这里会害怕,怕狼,怕鬼火,怕坏人,此刻她却一点也不知道害怕,甚至希望来一群狼把她撕个粉碎。但是让她自己去死,她似乎又没有那种强烈的想死的愿望,可是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她已经麻木了,死和活,对她来说似乎都没有太大的意义。这样坐着发了一会呆,她突然发现这里的地形很熟悉,仔细一看,原来是她和祥子过去常来散步的地方,一想起祥子,她便觉得一阵心痛,赶紧掉头往回走。
夜已经很深了,她还不想回家,想起回家她就浑身发抖。她想去看看马国栋睡了没有,如果没睡,就和他聊聊。她走到跟前,发现马国栋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隔着窗子往里看了看,看到的情景让她吃了一惊。马国栋坐在写字台前,背对着窗户,双手抱着头,两个肩膀在轻微地颤动,显然是在哭。锦华觉得奇怪,像马国栋那么坚强的人怎么也会哭?她推了推门,门没有插,她悄悄走了进去,拍了拍马国栋的肩膀。
“马总工,你怎么了?”
马国栋没听见有人进来,吓了一跳。抬头看见锦华,他有点不好意思,擦了擦眼泪,说:“没怎么。”
“我真想不到,您也会有软弱的时候?”
马国栋不好意思地说:“人都有软弱的一面,只不过在人前不好意思表露而已。”
“我能帮您吗?”
马国栋点点头,说:“能。你已经给了我很大的帮助。”
这话让锦华觉得有点莫名其妙,说:“我没有做什么呀!”
“还记得我给你的那块手绢吗?那上面绣的单词是Angel,你在我心中就是一个纯洁的天使,在警卫连的那些日子,是你那块手绢给了我很大的精神力量,每当我觉得快熬不下去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我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一个理解我、尊重我的人,为了这个人我也要活下去。”
听了这话,锦华心里十分感动,同时也有点不好意思,说:“您太夸张了,我哪有那么大的力量。”
“你有。你有一种说不出的魅力或者说是魔力,不知为什么,我一到你面前就想说实话。”
锦华暂时忘记了自己的烦恼,笑着说:“难道您在别人面前说的都不是实话?”
“也是实话,可那是不一样的实话,我指的是另外一些话。这些话是不能对任何人说的,可是一见到你就想说。包括现在。你不知道,这些永远没法对人说的话,对于一个人的心灵来说是多么沉重的负担!那天我追你的时候,你说你不想忏悔,你知道人为什么要忏悔吗?是为了减轻心灵的负担。我现在就想忏悔,想找个人倾诉一番,而唯一能够倾听的人就是你,你能帮我卸下这副担子吗?”
锦华被马国栋孩子般的赤诚所感动,同时也有一种被人信任,被人尊重,被人需要的庄重感,于是说:“你说吧,我愿意听。”
于是,马国栋把二十年来一直压在心里的苦水,一股脑倒了出来,包括他自己认为肮脏的那部分。说到后来,已经泣不成声了:“……我想家,想念我的父母亲,想念弟弟妹妹,想有一份和常人一样的亲情,越是在这种得不到信任,得不到亲情,得不到友情的情况下越是想……”锦华一面听他倾诉,一面给他倒了一杯水,然后又拧了一条湿毛巾,替他擦去脸上的泪水,擦着擦着,马国栋突然像个孩子一样把头扑倒在她胸前,放声大哭起来,锦华心里涌起一股母性的柔情,抱着他的脑袋,紧紧贴在自己胸前,同时用毛巾捂住了他的嘴,害怕夜深人静让人听见。她像哄孩子一样,用手摩挲着他的头,说:“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马国栋哭了一会,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想从锦华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可是锦华死死地抱着他不放。马国栋的意识清醒了,他站起身来,自己走到脸盆旁边洗了把脸,说:“我好多了,谢谢你!”说着,他看了看表,说:“哎呀,都这么晚了,你该回去了。”
锦华十分平静地说道:“我今晚不走了。就和你睡在一起。”
马国栋听了这话,简直如五雷轰顶,险些跌倒,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坚定而又严厉地说道:“不行!“
锦华问:“为什么?”
“你必须得回去!”
锦华走到他跟前,搂住了他的脖子,说:“我爱你!”
马国栋轻轻地把她推开,说:“这怎么可能呢?我和你父亲是同事,你在我心目中一直是个孩子,你我之间怎么可能产生那种感情,你不要冲动!”
锦华再次扑到他胸前,说:“以前我也是这样认为的,我一直把你当长辈看,可是就在刚才我突然明白了,我爱你!难道你不爱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