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会馆不像在衙门,自然随便多了。几个人让茶房添了凳子,又每人要了碗盖盖茶,便坐下来谈话。
曾国藩是主,自然先讲话:“各位年兄年弟,不知可曾得到赵大人的邀帖?”
刘传莹道:“国子监的人都收到了帖子,翰林院的还能落过?!”
胡林翼接口:“赵大人的父亲到京,做下属的,就算他不发帖子,照理也是该到场的。赵大人非比其他大臣,古话讲不怕官就怕管,我等每年的考评均系他的手笔啊!”
梅曾亮这时道:“涤生,你的意思呢?”
曾国藩沉吟了一下:“赵大人这次摆席,我不想去!——赵楫眼里只有满人,全不把咱们这些人放在眼里。这样的人,还是有些距离的好!”
胡林翼道:“涤生啊,我等同在一个办事房里办事,你不去,别人咋去?——去看赵楫的令尊,为的可是咱自己的前程啊!”
刘传莹这时接过话茬:“我是原本就不打算去的。我一个特科出身的人,原本就没多大的前程,不巴结他怎的!——涤生说得有道理,像赵楫这种专以巴结满人为能事的人,还是有些距离的好!”
胡林翼和梅曾亮都没有言语。
陈公源这时却道:“要我说呀,咱们看看情况再说吧,大不了,送他五两银子又能咋的!——富不了他,也穷不了咱!”
胡林翼和梅曾亮对望了一下,双双道:“我俩可得先告退了,两江会馆关门早,晚了,又得满京城找客栈了。”两个人都住在两江会馆。
刘传莹与邵懿辰略停了停也告辞了,陈公源和家小单赁了民房住,晚走、早走无妨,就又陪曾国藩喝了一杯茶,才辞去。
曾国藩没想到的是,第二天的午后,偌大的翰林院,就剩了掌院学士文庆和他两个人任值。当然,守门的戈什哈照常守门,茶房也照常端茶送水,全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人。
下了差走出办事房,他和文庆打了个照面。
“下官给文大人请安。”曾国藩施礼问候,闪在一边。
文庆却猛地立住脚,问了一句:“怎么,赵大人的父亲进京你不知道?”
曾国藩躬身回答:“下官知道。”
“嗯——”文庆用眼上下望了望他,没再言语,背起手走了。
看样子,文庆是给翰林院全员放了假,但他本人为什么没去赴席呢?——大概像他这种级别的满贵高官是不屑看什么赵令尊的;戈什哈们也没有去,茶房也没去,这些人大概自己也知道,就算去了,也是不能坐到席面上的,反倒让赵大人生气。
曾国藩一头想一头进了会馆,倒把坐着的茶房吓了一跳。
“怎么,您老没去赴席?”茶房站起身,“不是说今天没人在会馆用晚饭吗?——小的赶紧给您老下碗面。”
曾国藩气忿忿地进了自己的房间。他搞不明白,同为汉人,又同在一个办事房办事,大家伙何以要携起手来愚弄于他。
第二天到办事房,曾国藩受命誊一份“皇考”,一连誊了三遍都没有通过,赵楫每回都是在上面批两个字:“重誊。”
一份五千字的“皇考”,曾国藩整整誊了一天才交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