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藩定睛一看,见来人着三品顶戴,孔雀补服,显然是名游击。——五十五六的样子,腆着个大肚皮,肥头肥脑,一看就知是个花天酒地惯了的人。
有人抢着向走来的游击喊道:“大人,可不得了了!——张爷的腿被踢断了!”
那游击径直走过来,用眼看了看正叫唤的张保,忽然把手一挥道:“敢在开封地面撒野,胆量真够大的!——传令下去,不管是商是民,把他们统通弄到营房捆起来,轿子一发砸烂!——等爷爷喝足酒,先把他们脚筋斩断,再慢慢地消遣。
——总要给英大人一个交代!”
游击是从三品武官,说话的口气自然大,何况这个营房的最高长官就是他;虽然游击的上面还有参将、副将、总兵、提督乃至巡抚(河南因是小省只设巡抚未设总督),但这些官员大都住在城里,非会操不到营房。
肃顺尽管职务不高,但毕竟是皇上身边的人,场面见得大,接触的官员也大,他可不管什么游击不游击,此时此刻眼里只有曾国藩,因为这是皇上交给他的任务,不敢有丝毫差错。
肃顺先向台庄招呼一声“护住曾大人”,便猛一提气,一个筋斗竟翻过人群,轻轻落在那游击的身边。——好个肃顺,右手把那游击往怀里一拉,左脚跟着飞出,嘴里喝道:“大内四品带刀侍卫肃顺在此,你小子给我跪下吧!”话音刚落,游击便扑通一声被踢跪在地下。
那游击先觉着眼前一黑,左手跟着一疼,耳边突然响起“大内带刀侍卫”等字眼儿,身子先就软了半截,等到挨了重重一脚跪倒在地,心下才彻底明白:自己闯祸了!
试想,不是大内来的人,又有哪个敢如此对待一名三品武官?——就算当地的知府太尊、省里的巡抚大员,见了他也要称他一声大人呢!
肃顺把那游击打倒在地,反手解下皇宫侍卫专用的腰牌,往游击眼前一晃,道:“可看真切?”
游击一见肃顺手中的腰牌早吓得浑身颤抖起来,他边磕头边道:“本官有眼无珠,冒犯了大人们,请恕罪。”
话毕,趁肃顺不注意,回头猛吼一声:“还不把那张保抬回去!”也不等肃顺来扶,一个人费力地爬起来。
台庄这时却大吼一声:“慢!”他心里想的却是:“可不能白受这一场惊吓!”
——竟然撇下曾国藩,几步跨到张保的跟前,一弯腰,伸手抓住那厮的右手,嘴里说一句:“肃大人断了你一条狗腿,爷再断你一只手臂吧。——看你还能横行霸道!”说着话,手上一用劲,就听咔嚓一声,竟生生把一条胳膊扭断。
张保大叫一声,两眼一翻便昏死过去。
几个人这才赶路。
肃顺临上马对那游击说:“等爷办完公差回来再消遣你!”
那游击大气也不敢出一口,愣愣地看着曾国藩的轿子慢慢离去。
轿子走出两箭地,曾国藩这才把在开封府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向肃、台二侍卫讲了一遍。
台庄恨恨地道:“早知道这些,看我不一刀宰了他。——扭断他的一条胳膊,太便宜了。”
肃顺也对只踢断他一条腿后悔不迭。
几个人说说笑笑,当晚便进入通许地界。在通许只住了一晚,第二天便赶往洛阳;三个人一个心思:要看洛阳牡丹。
一路上,一歇息下来,曾国藩洗完脚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出《冰鉴》反复研读,细细揣摩。曾国藩悟性原本就高,《易经》与《麻衣神相》都久已装在他的心里,这本《冰鉴》看起来自然也不会太费力。
《冰鉴》着重于阐述全面的相人、识人之术,不仅对人的面、发、眼、眉、鼻、口、耳等器官有详细的论述,还对人的言、行、举、止有细致入微的剖析;虽为一家之言,倒也精辟。
直到这时,曾国藩才相信,赠他书的那位老者确是方外之高士;非大悟大彻之人,断难著出此书。
曾国藩终于喜欢上了这部私家秘笈。
终于进洛阳城了,曾国藩已对《冰鉴》烂熟于心。
当几百年以后,《冰鉴》被人奉为宝贝一版再版地发行时,曾国藩自己都不会想到,那作者一栏竟然清清楚楚地印着“曾国藩”三个字。这大概就是名书必须出自名家之手才会流行于世的缘故吧!
如果《冰鉴》没有传给曾国藩,后人不仅不会看到这本书,就是曾国藩本人,在看人相人方面,又怎能有那么大的成就呢?
曾国藩因为有了《冰鉴》,于是也就有了更系统的识人之学,后人把它归结成曾国藩的第七套学问。
一进洛阳城门,首先是一阵阵的花香扑鼻而来,曾国藩顿觉心旷神怡。城门左侧的一大块地里,先就被人挤挤挨挨地栽上了鲜艳的牡丹,辉映得半壁城墙都红了。人们走到这里,都情不自禁地吸上几口香气,这才恋恋不舍地走开。
尽管这里也遭了大旱,又发现了蝗虫,但毕竟是文化名城,几朝故都,人们走路也好,交谈也好,都比其他的地方精神多了。
肃顺在马上笑着说道:“老爷,咱们这回可以歇上几天了!——洛阳的牡丹花会可是天下闻名哩!”
曾国藩也笑道:“可别像在开封,一歇,倒歇出事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