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节民智不开,圣人无奈
张老娃子见曾国藩的两腿被打得渗出血,就脱下破褂子给曾国藩盖上,他则缩在墙角里,连连发抖;子夜时分,曾国藩睁开眼时,见张老娃子正在围着自己一圈一圈地跑步,光着的脊背已冻成紫铜色。
曾国藩试着动了动,两条腿却针刺般疼痛,**与肉已连成一体。
“老丈,”曾国藩呼唤一声,“快穿上褂子,这是大牢,比不得家里!冻出病,可不是玩的!”
“大人,”张老娃子跑得更欢,“只要小老儿不停步地跑,是绝冻不出病的。——您老可是不禁打的。要疼,您就叫。声越大,越不疼。小老儿是试过的,蛮管用。”
曾国藩苦笑一声,顺手把盖在身上的褂子扯下来,道:“穿不穿由你,我是不盖的。”
张老娃子愣了半天神,这才重又穿上褂子,道:“大人哪,还有人敢打您这样大的官吗?”
曾国藩动了动臂膀,苦着脸道:“敢打我的官还不只一个哩。——你知道乾隆年间的和珅和大人吗?官至大学士、九门提督,还不是说吊就吊死了!”
张老娃子坐在曾国藩身边道:“我们知道,那和大人可是个头号的贪官,他不死,国家还想好啊?——可您老是清官啊,清官挨打,这国家同样难好啊!”
曾国藩急忙用手捅了捅张老娃子,小声道:“老丈,话不能乱说呀!——咱爷们儿拉点别的闲话吧。你是怎么进来的呀?”
张老娃子猛地一瞪眼道:“您老问我,我问谁去呀!我在曲大人家正好好地吃饭团子,突然就来了十几个拿刀拿枪的人,押起我就走,可不就进来了!一直关到现在连堂也不过一个,这都是什么事儿呢?——对了大人,您老该饿了吧?——我还给您老留了一个窝窝呢!”说着站起身,走到和门相对的木板壁前,在平台上,拿下一个黄黄的玉米面窝窝;曾国藩惊诧于张老娃子的心细,更感动于他的良苦用心。曾国藩的眼圈儿红了。
曾国藩接过窝窝在手,先问一句:“老丈,你可是吃饱了?”
张老娃子回答:“小老儿是饿惯了的人,只要给口吃的,就能挺上两天,大人咋个能比!”
曾国藩的心里感叹一声:“大清国的百姓苦啊!”便一口一口地吃起来。
一个窝窝下肚,身上有了力气,曾国藩忽然有些奇怪起来:入狱前,他的癣疾本已发作,何以挨过一顿打之后,全身不仅不痒,反倒比平时轻松了许多呢?敢则自己天生是欠揍的命吗?
他捋起袖管,见胳膊上已结了厚厚的痂——这是癣疾熟透了之后将近愈合的征兆。他愈发纳罕不已。以往,每逢癣疾发作,他是断断不敢躺到地上的,像现在这样,他会痒到彻夜无眠、痒到恨不能一根绳子把自己勒死。典试四川途中他进过一回大牢,那次的癣疾发作险些痒死他!那真是一种人世间再难寻到的痒,能从皮痒到肉里,从肉痒到骨里,从骨痒到髓里!
见曾国藩趴着愣愣的,张老娃子小声地问:“大人,皇上该不会吊死您老吧?”
曾国藩猛地惊醒,随即叹口气道:“君让臣死,臣不敢不死,只是别连累族人为最好!晚辈祖上几代务农,虽不光宗耀祖,倒也平平安安,算是没有辱没亚圣的贤名!如今,几个弟弟也都进了县学成了秀才,晚辈的顶子也成了红色。——一家当中,可缺父少母,但不可无家长;一族当中,可以无做官的人,但绝不可缺秀才!秀才是希望之火,秀才是明理之炬,秀才是书香的根基呢。”
张老娃子把嘴张成半圆,许久才道:“大人讲得这些话,小老儿是听不明白的。
小老儿只知道,不糟踏百姓的官兵是好官兵,能让百姓吃饱饭的皇上是好皇上!
刚才大人提什么秀才,怎样的人家能蹦出一个秀才呀?那得几个菩萨保佑啊?就拿我们村来说吧,六十年光景,去年才出了一个秀才,全村唱了三天大戏呢!祖宗都跟着沾光啊!大人哪,那面子阔的,小老儿到死都忘不了!啧啧。”
张老娃子闭住嘴,沉浸到自己的美好回忆中去了。
望着老娃子,曾国藩一阵悲哀:民智不开,圣人无奈!呜呼!
第二天早朝时分,刑部的满郎中和一名下级官员来到大牢中,把曾国藩提出大牢,一直押往勤政殿。
曾国藩默默地跟着,心里七上八下地乱揣度。
进了大殿,见两班文武王、大臣们都分列两旁站着,咸丰帝端坐在龙椅上;曾国藩身份不明,只好跪在中间的空地上,低着头听宣。
“曾国藩,你近前来,朕有话问你。”咸丰帝发话。
曾国藩只好爬到以往王、大臣奏事的地方,一头到地道:“臣曾国藩给皇上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