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藩忙摆了摆手:“掌柜的,忙个啥,咱再拉拉。”
店家是个闲不住的人,一见曾国藩诚心相邀,就道:“客官稍候,容俺沏一大壶茶来,边喝边拉多滋润!”
曾国藩道:“也好,茶钱算我的。”
片刻光景,店家托着茶具进来,后面跟着小二;见这屋热闹,午时吃饭的“破毡帽”也挤进来,听人拉话。
曾国藩让店小二也给“破毡帽”斟了一杯茶,道:“看小哥吃饭的样子,好像也在平原县犯了规矩吧?”
掌柜的抢着说道:“岂止是犯了规矩!——这位客官原来是兄妹两个,现在,连妹子都搭进去了呢。这位客官天天上县衙去要人,都被打了十几回了!咳!”
“破毡帽”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一言不发。
曾国藩道:“小哥,有话别憋在心里,说说好受点儿,你就说说吧。虽说帮不上什么,说说也能亮堂点儿,对不对?”
掌柜的也劝:“客官,你总这样也不是事儿呀,说说心里兴许就能好受点儿,没准,大伙儿还能给你出出主意呢!”
“破毡帽”的两眼一下子溢满了泪水,他哽咽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讲起来。
“破毡帽”姓鲍名福字春霖,四川奉节人,来山东投亲不着,和妹妹鲍妍要到湖南去找投军多年的弟弟鲍超。为赶脚程,到平原县已是天晚,就因为在大街上寻客栈多逗留了一会儿,兄妹俩被衙役们抓进大堂。鲍福脾气躁,在大堂上和县太爷顶撞了一两句,被打了四十杀威棒,又被罚了二十两银子,妹妹则被领进后堂单审了。后来,师爷出来告诉衙役们把人释放并送到龙门客栈,并告诉他,明天才能释放他的妹子。哪知这一等就是一个月,鲍福天天去要人,不是挨打就是挨骂,就是不放人。
最后,鲍福恨恨地说,他明天就准备去知府衙门喊冤,他鲍福不相信,在大清国没有说理的地方。
一番话不仅把曾国藩气得浑身乱抖,连肃顺、台庄也恨将起来。
肃顺道:“大清还有这样的县太爷!百姓咋能不反哪!”
台庄也骂道:“这种官,就得见一个,剐一个!”
等人散去,曾国藩对肃顺道:“肃侍卫,你看这事该怎么办呢?——咱们总不能辜负皇上的期望吧?”
肃顺想了想,问:“曾大人想怎么办呢?”
曾国藩道:“我的意思是想请肃侍卫骑马回京一趟,把山东及平原县所发生的事情跟皇上说一下,怎么办,请皇上定夺。我和台侍卫就在这龙门客栈等着。你回来,咱再前行如何?”
肃顺想了想,道:“曾大人,您老不是有皇上的特旨吗?干嘛不——”
曾国藩一笑道:“肃侍卫呀,你怎么犯糊涂了呢?本官只有参奏权,却没有革职权哪!——何况,小小的平原县的背后,站着的可是抚院哪。让我一个五品小京官去参巡抚,不是以卵击石吗?我看咱就在平原耽搁几日,你辛苦一趟吧。皇上只凭巡抚的折子断是非,像平原县,都快成拦路抢劫了,吏部还为他叙优!这样下去,如何得了啊!山东出了个平原,山西、河北再出几个平原,百姓可怎么活呀!——食加反是个“”字,没食就反哪!”
肃顺想了想道:“就按大人的意思办吧。不过,大人还得写个折子,省得肃顺说不清道不明;最好让鲍福也写个状子,我一并带给皇上,也算个依据。”
曾国藩道:“难得肃侍卫想得这么周全!好,烦你去把鲍福叫来,我先把他的状子写好,再连夜给皇上写折子,你明儿一早就动身。——山东的吏治是要彻底地整治一下了!”
肃顺答应一声走出去。曾国藩则让台庄向店家借了文房四宝,准备夜战。
第二天,肃顺打点齐整,便骑马奔京城而去。
见肃顺越走越远,曾国藩这才让台庄陪着在平原县的四周逛起来。
平原的古建筑很多,寺庙也很多。当时各地大兴崇拜关羽之风,平原也不例外,到处都是关帝庙。
曾国藩和台庄走了几处寺庙,但都破败得不成样子,有的连门都没有,只吊着个竹帘子挡风寒。进香的人也极少,三个关帝庙,总共才见到八个进香的人,其中还有一个是吃奶的孩子。古碑古字虽有一些,又都残缺不全,提不起人的兴致。
曾国藩不由想起一句古话:吏治废,百业废!如今看来,果然不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