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迷宫
踏上这片被遗弃的岛国海岸,第一口呼吸就让人肺部刺痛。空气里混杂着熟悉的放射性尘埃、有机物腐败的恶臭,还有一种陌生的、带着甜腻腥气的化学残留,像是某种工业毒素与变异生态混合的产物。脚下的黑色沙滩黏腻湿滑,每走一步都发出“噗叽”的声响,留下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浑浊的海水浸没。
我们那艘耗尽燃料的气垫船,像一具疲惫的钢铁尸体,歪斜在礁石之间,恐怕再也无法航行。退路已断,唯有向前。
“先找个地方落脚,观察情况。”玛莎抹去脸上的盐渍,灰绿色的眼睛锐利地扫视着周围。她指向远处一片依山而建的、坍塌大半的城市废墟,“那里地势高,视野相对开阔。”
老锤子啐了一口,扛起砍刀,闷头走在最前面。他的左臂依旧用脏兮兮的布条吊着,动作有些僵硬,但步伐依旧沉稳。我则负责断后,紧握着那把从水匪手里缴获的、准星都有些歪斜的突击步枪,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
通往城市废墟的路并不好走。我们不得不穿越一片被暗红色藤蔓彻底覆盖的区域。这些藤蔓有手腕粗细,表面布满了令人不适的、类似呼吸般微微起伏的孔洞,它们缠绕在倒塌的车辆、扭曲的灯柱和建筑的残骸上,仿佛给这片死亡之地披上了一层活着的、邪恶的皮肤。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腥气在这里尤为浓烈。
“小心这些藤蔓,”玛莎低声警告,她的灵能感知在这里似乎受到了更强的压制,眉头紧锁,“我感觉它们……是活的,而且在‘看着’我们。”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当我们小心翼翼地从一丛特别茂密的藤蔓旁经过时,几条藤蔓突然如同毒蛇般猛地扬起,顶端裂开,露出密密麻麻的、如同牙齿般的白色骨刺,闪电般向我们刺来!
“操!”老锤子反应极快,完好的右手挥动砍刀,带着破风声狠狠劈下!咔嚓一声,几条藤蔓被斩断,断口处喷溅出粘稠的、散发着浓郁甜腥味的暗红色汁液。
被斩断的藤蔓落在地上,如同被砍掉头的蚯蚓般剧烈扭动,而周围更多的藤蔓仿佛被激怒,如同潮水般向我们涌来!
“快跑!别纠缠!”我大喊着,举起步枪对着藤蔓最密集的地方打了几发点射。子弹打在藤蔓上,效果甚微,只是让它们停顿了一下,反而激起了更猛烈的反应。
我们三人背靠背,一边用武器格挡、劈砍,一边向着城市废墟的方向狂奔。那些藤蔓仿佛无穷无尽,从四面八方的废墟中探出,试图缠绕我们的脚踝,刺穿我们的身体。老锤子因为动作不便,小腿被一条藤蔓擦过,裤腿瞬间被腐蚀出一个大洞,皮肤上留下了一道焦黑的灼痕,疼得他龇牙咧嘴。
就在我们快要被藤蔓海洋吞没时,玛莎猛地指向一栋相对完好的、像是战前银行或者政府机构的建筑。“那边!门口有金属旋转门!它们好像不太靠近那里!”
我们拼尽最后力气冲了过去。果然,那些疯狂的藤蔓在距离这栋建筑门口几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只是在外围扭曲挥舞,发出嘶嘶的声响,却不敢越雷池一步。
我们瘫坐在冰冷的、布满灰尘的大理石台阶上,剧烈地喘息着,看着外面那一片舞动的暗红色,心有余悸。
“妈的……这什么鬼东西……”老锤子看着小腿上焦黑的伤口,骂骂咧咧地掏出最后一点消炎药粉撒上去。
玛莎则仔细打量着这栋建筑的大门和外墙。“这里有某种……残留的能量场或者化学涂层,让那些藤蔓感到厌恶或者恐惧。”她用手摸了摸冰冷的金属门框,“是战前的防御措施?还是后来者加上去的?”
我们推开沉重的、已经有些变形的金属旋转门,进入了建筑内部。里面一片狼藉,厚厚的灰尘覆盖了一切,破碎的桌椅文件散落满地,墙壁上布满了弹孔和干涸的、黑褐色的血迹。显然,这里曾经发生过激烈的战斗。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灰尘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味?
我们在一楼找了个相对封闭、易守难攻的办公室作为临时据点。玛莎用找到的破烂家具堵住了窗户,只留下几个观察孔。老锤子则忙着检查他的伤口和所剩无几的弹药。我则摊开那张救命的旧地图,借着从窗户缝隙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再次研究起来。
大阪湾……地下掩体群……净水储备库……地图上的标记点位于这片庞大城市废墟的东南方向,靠近曾经的港口区域。直线距离并不远,但中间隔着大半个已成魔窟的死亡都市。
“不能走地面。”我指着地图上那片被标记为“高危险区”的都市中心,“那些藤蔓只是开胃菜,天知道里面还藏着什么。而且目标太明显。”
“你的意思是……”玛莎看向我。
“地下。”我的手指沿着地图上一条模糊的、标记着“旧地铁线”的虚线划过,“战前的大城市都有复杂的地下交通网。如果能找到入口,顺着地铁隧道走,或许能避开地面的大部分危险,直接摸到港口区域。”
老锤子凑过来看了看,眉头拧成了疙瘩:“地铁?那里面黑灯瞎火的,塌方、积水、缺氧……说不定还有更操蛋的东西窝在里面。比地面上好不到哪儿去!”
“但至少目标小,隐蔽。”我坚持道,“而且,根据地图显示,有几个主要的地铁站出口,就在港口区附近。这是我们目前最快、也是风险相对可控的方案。”
玛莎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我同意。地面的不确定性太高了。地下通道虽然危险,但环境相对固定。我们需要光源,还有防毒面具,下面的空气可能有问题。”
休整了一夜,轮流守夜,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不知名生物的诡异嚎叫和藤蔓摩擦墙壁的沙沙声,几乎没人能真正入睡。第二天天亮后(如果那透过厚重辐射云层的昏黄光晕也能算天亮的话),我们开始为地下行动做准备。
我们在这栋建筑里进行了有限的搜索。幸运的是,在底层的一个似乎是应急物资储备室的地方(门被暴力撬开过,但里面还有些残留),我们找到了几个老旧的、电池电量未知的军用强光手电,几副滤芯已经有些发硬的防毒面具,还有几盒锈迹斑斑的、不知还能否使用的步枪子弹。
我们将所有能找到的、可能有用的东西——包括一些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布条、几根金属管、甚至一些散落在地上的、可以作为标记或制造噪音的小零件——都塞进了行囊。水壶里灌满了昨晚收集的、经过反复过滤的雨水,尽管味道依旧令人作呕。
根据地图指示,距离我们最近的一个可能通往地下铁网的入口,位于几个街区外的一个大型交通枢纽下方。我们再次踏上危机四伏的街道。
白天的城市废墟,比夜晚更加清晰地展露着它的狰狞。除了那些无处不在的暗红色藤蔓,我们还看到了其他形态各异的变异生物。有在废墟阴影中快速穿梭的、体型如犬、却长着鳞片和复眼的生物;有悬挂在高楼残骸上的、如同巨大囊泡般缓缓搏动、不时滴下腐蚀性粘液的未知菌类;甚至有一次,我们远远看到一只体型堪比旧时代巴士的、甲壳上布满尖刺和诡异花纹的节肢动物,慢吞吞地横穿过一条宽阔的废墟大道,那沉重的脚步声让地面都在微微震动。
我们利用废墟的掩护,小心翼翼地向目标点靠近。玛莎的灵能感知在这里起到了关键作用,几次提前预警了潜伏在暗处的危险,让我们得以绕行。老锤子虽然受伤,但经验丰富,总能找到相对安全的路径。
经过几个小时的提心吊胆,我们终于抵达了那个地图上标记的交通枢纽。这里曾经是一个庞大的立体车站,如今只剩下坍塌的顶棚和扭曲的钢架。我们按照地图的指引,在堆积如山的瓦砾和报废车辆中,找到了一个被炸开一半的、通往地下的斜坡入口。
一股混合着霉味、铁锈味、还有某种生物巢穴腥臊气的阴风,从黑漆漆的洞口扑面而来。洞口边缘,可以看到那些暗红色的藤蔓再次出现,但它们似乎只是蔓延到洞口附近,并未深入,仿佛地下有什么它们更忌惮的东西。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戴上了防毒面具,打开了强光手电。老锤子深吸一口气,率先迈步,踏入了这片未知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