庇护所
那白光并非温暖,而是一种冰冷的、纯粹的、蕴含着无尽信息流的光芒。仿佛一瞬间被塞进了整个宇宙的数据,又在下一秒被粗暴地抽出。剧烈的撕扯感作用于肉体,更作用于灵魂,时间与空间的概念在这一刻彻底模糊。
当那令人崩溃的感官过载终于消退,剧烈的眩晕和恶心如同潮水般将我淹没。我趴在冰冷而光滑的地面上,剧烈地干呕着,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耳边传来了老锤子同样痛苦的喘息声,以及玛莎压抑的、带着痛苦的呻吟。
“林薇……”我挣扎着抬起头,第一个念头就是她。她依旧被我半抱在怀里,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可怕,但呼吸尚存。她身体那种异常的滚烫已经褪去,皮肤下的纹路也消失不见,仿佛刚才那奇迹般的三色光梭耗尽了她所有的力量。
我环顾四周。
我们身处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大厅。穹顶高耸,没入柔和的、自发光的白色光源之中,看不到尽头。脚下是某种温润的、带有细微能量脉动的黑色材质,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大厅的规模甚至超过了之前见过的任何“观察者”设施,寂静无声,只有我们三人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中引起微弱的回音。
我们的小艇就静静地停泊在身后不远处,船体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类似冰晶的能量凝结物,显然在穿越过程中受到了某种保护,但也彻底失去了所有能量反应,如同一件精致的雕塑。
这里就是……庇护所零号?老锤子挣扎着坐起来,用没受伤的手揉着太阳穴,惊疑不定地打量着这个寂静得可怕的空间。他的声音在广阔的大厅里显得异常渺小。
玛莎靠着小艇的船舷,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她强撑着精神,灵能如同受伤的触须,小心翼翼地向外延伸。没有……生命迹象,没有任何活动的能量信号……这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但是……她抬起头,看向大厅深处,那里的能量背景……非常稳定,非常……古老,而且强大。
我低头看向手腕,密钥手环的光芒已经稳定下来,呈现出一种宁静的蓝色。投射出的界面不再是地图,而是一行简洁的“观察者”文字:
【欢迎抵达最终庇护所——零号哨站。环境状态:稳定。能源水平:百分之九十八点四。生命维持系统:运转正常。检测到密钥及“火种”载体,最高权限激活。】
最高权限……我心中一动,尝试用意念沟通手环:“显示设施结构图,定位医疗单元或能源补充点。”
手环光芒闪烁,一幅复杂而清晰的全息结构图瞬间投射在我们面前。结构图显示,我们所在的是一个被称为“迎宾大厅”的区域,规模仅是整个零号哨站的冰山一角。无数通道、功能区、研究站、仓库、生态园……层层叠叠,向下、向四周无限延伸,其复杂和庞大程度,远超想象。
一个绿色的光标在结构图上一处闪烁着,旁边标注着【紧急医疗及恢复单元】,距离我们并不远。
“那边!”我指向那个方向,努力搀扶起林薇,“玛莎,老锤子,能走吗?”
老锤子啐了一口,用金属杆当拐杖,勉强站了起来:“死不了。”玛莎也深吸一口气,扶着船舷站起,虽然脚步虚浮,但眼神依旧坚定。
我们留下彻底报废的小艇,相互搀扶着,沿着手环指引的方向,走向一条通往大厅侧面的宽阔通道。通道两侧是光滑的银色金属壁,上面偶尔会闪过流动的、意义不明的数据流,仿佛整个设施依然在某种自动化程序的管理下悄然运行。
通道尽头是一扇无声滑开的门户,后面正是医疗单元。内部是数个独立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透明舱室。我们小心翼翼地将林薇安置进其中一个医疗舱。舱门关闭,淡蓝色的扫描光线在她身上来回移动,旁边的显示屏上开始快速滚动着她的生理数据。
【检测到目标单位:“火种”载体。生命体征:稳定,但极度虚弱。意识活动:深度休眠,存在高强度信息过载及外力介入痕迹。开始执行标准恢复协议,注入营养液及神经修复纳米机器人。预计初步恢复时间:十二标准时。】
看到林薇得到妥善安置,我们稍微松了口气。老锤子迫不及待地躺进了另一个医疗舱,他左臂的伤势和体内的暗伤显然也需要处理。玛莎则选择了一个相对简单的修复躺椅,坐下来闭目调息,恢复几乎枯竭的灵能。
我没有立刻进行治疗,而是走到医疗单元的控制台前。手环自动与控制台连接,更多的信息权限向我开放。
我调出设施日志,试图了解这里发生了什么。
大部分日志文件都处于加密或损坏状态,但最近的一条非系统自动生成的记录,引起了我的注意。时间戳使用的是“观察者”的纪年,我无法精确换算,但感觉非常“新”。
【日志条目:首席研究员艾拉】
【哨站状态:持续稳定。外部连接:全部中断。能源储备:充足。】
【“彼岸之锚”信标运行状态:良好,但持续受到不明来源干扰,干扰模式分析中,疑似与古老敌对实体“归墟”有关。】
【“火种协议”预备程序就绪。等待密钥及载体抵达。】
【个人备注:寂静……太久了。有时会怀疑,我们是否是最后的守望者。愿知识之光,终将驱散黑暗。】
首席研究员艾拉?她还在这里吗?这条日志表明,至少在不久(也许是几年前,甚至几十年前?)前,这里还有“观察者”的活动痕迹。但为什么现在如此死寂?
我尝试搜索艾拉的生命信号,或者任何其他幸存者的迹象。结果一片空白。除了我们这几个刚刚闯入的不速之客,整个庞大的零号哨站,空空如也。
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感笼罩了我。我们千辛万苦抵达的“希望之地”,竟然是一座宏伟却无人的空城?
就在这时,医疗单元的门无声滑开。一个身影站在门口。
不是艾拉,也不是任何人类或已知的智慧生物。
那是一个大约一人高的、流线型的银白色机器人。它的造型简洁而优雅,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头部是一个光滑的曲面,上面只有一个简单的蓝色光环在缓缓波动。它悬浮在离地半尺的空中,悄无声息。
【检测到最高权限密钥持有者。欢迎您,访客。】一个平和、中性、毫无波澜的电子音在单元内响起,【我是零号哨站的辅助管理单元,您可以称我为‘哨兵’。监测到‘火种’载体已进入恢复程序。请问,有什么可以协助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