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鳅号上的阴影
医疗箱里的东西简陋得让人心寒:一小瓶气味刺鼻的褐色粉末(想必就是止血粉),几卷还算干净的粗纱布绷带,一把锈迹斑斑但刃口尚利的镊子,还有一小罐透明的、散发着酒精味的**。没有麻醉剂,没有缝合针线,只有最基础的、应对皮肉伤的东西。
我咬紧牙关,用那罐“酒精”冲洗伤口。**接触翻卷皮肉的瞬间,剧烈的灼痛让我几乎晕厥,眼前一阵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本就湿漉漉的衣背。我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才没让自己痛呼出声。在这种地方,暴露软弱可能比伤口本身更危险。
撒上止血粉又是另一重折磨。粉末似乎有某种刺激性,带来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清凉和灼烧的痛感。我尽量动作迅速地用绷带将小腿层层包裹起来,虽然笨拙,但总算勉强止住了血。做完这一切,我几乎虚脱,靠在冰冷的舱壁上大口喘气,感觉比和吸髓鱼周旋时还要疲惫。
玛莎始终闭着眼,但她的耳朵微微动着,捕捉着舱室里每一个细微的声响。林薇在我旁边的吊**沉睡,呼吸微弱而急促,眉头紧锁,似乎即使在昏睡中,也未能摆脱某种惊扰。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干裂,我用手背碰了碰她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这并非正常的体温。
角落里的两个船员依旧在做着自己的事,擦拭武器,保养装备,偶尔用低不可闻的声音交谈几句。他们对我们这三个不速之客的存在漠不关心,这种漠然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和这艘船一样,混合着机油、汗水和一种长期在危险边缘行走所形成的麻木与悍勇。
泥鳅号的引擎声稳定地轰鸣着,透过钢板传来轻微的震动。我们正在移动,离开那个差点成为我们葬身之地的土丘。但目的地是哪里?这艘船究竟在沼泽里做什么“营生”?那个面罩船长,他口中的“货”又指的是什么?所有这些疑问,都像船外浓稠的雾气,包裹着我们。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半小时,也许更久。舱室一头的门被推开,那个高大的船长走了进来。他已经摘下了呼吸面罩,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他的年纪看起来在四十岁上下,下颌方正,鼻梁高挺,但一道狰狞的疤痕从左边眉骨一直划到嘴角,让他原本还算端正的面容带上了一种凶戾之气。他的眼神依旧锐利,扫过我们,最后落在我包扎好的腿上。
“处理好了?”他的声音没有了面罩的阻隔,显得更加沙哑,像砂轮摩擦着铁器。
“嗯,谢了。”我简短地回答,保持着警惕。
他走到炉子旁,从一个铁皮壶里倒了杯黑乎乎的**,仰头灌了下去,然后抹了抹嘴。“我叫巴顿,这条船的船长。在到达下一个‘装卸点’之前,你们算是我的临时船员。”他顿了顿,看向玛莎,“你们有什么可以用来交换的?我看你们不像穷得叮当响的样子。”
玛莎睁开眼睛,目光平静:“我们有一些弹药,标准步枪口径。还有一些高能压缩口粮,以及……”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一些可能对你有用的技术信息。”她没有直接提及那个装数据的口袋,但暗示已经足够明显。
巴顿船长挑了挑眉,似乎对“技术信息”有点兴趣,但并没有立刻追问。“弹药和口粮可以。按市价折算成船费。至于信息……”他咧了咧嘴,那道疤痕随之扭动,“等我觉得有必要的时候再谈。现在,先说说你们自己能干什么?”他的目光依次扫过我们三个,“你,”他指着我,“腿坏了,暂时算半个废人。不过看你包扎的手法,不像完全没经验,以前受过训?”
“一点点野外求生知识。”我含糊地回答,不想暴露太多底细。
“哼。”巴顿不置可否,又看向昏睡的林薇,“她呢?看起来快不行了。净水教团的追兵就是因为你们带着个累赘?”
“她不是累赘。”我下意识地反驳,声音有些生硬。
巴顿玩味地看了我一眼,没再纠缠,最后看向玛莎:“你呢?身手不错,枪也握得稳。杀过人吗?”
玛莎面无表情,声音冰冷:“足够自保。”
“很好。”巴顿似乎对玛莎的回答比较满意,“这沼泽里,心慈手软活不长。既然你们选择了付部分物资加劳力,那就不能白吃白喝。你,”他对玛莎说,“等下跟我去驾驶室,熟悉一下雷达和声呐。这片水域下面除了鱼,还有别的东西,需要时刻盯着。至于你,”他又看向我,“腿好点之后,负责帮忙清理甲板上的附着物,或者去轮机舱打下手。至于那个女人……”他瞥了一眼林薇,“等她醒了再说。如果她一直不醒,到了下一个据点,你们就得自己想办法处理。”
他口中的“处理”一词,带着一种冷酷的随意,让我心头一紧。在这艘船上,价值是唯一的通行证,没有用处的人,似乎连存在的资格都没有。
就在这时,林薇忽然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呻吟,身体轻轻抽搐了一下。她的眼皮颤动,似乎想睁开,却又无力做到。她的嘴唇翕动,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吐出了几个模糊的音节。
我立刻俯下身去,凑近她的嘴边。
“……船……好多……船……”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梦呓。
“……哭声……水里……有哭声……”
我的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凉意。林薇的感知能力异于常人,她的“梦话”绝不能等闲视之。我抬头看向巴顿船长,发现他也正盯着林薇,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光。
“她说什么?”巴顿的声音低沉了些。
“没什么,大概是做噩梦了。”我下意识地选择了隐瞒。林薇的特殊性是我们重要的底牌,不能轻易暴露给这些来历不明的人。
巴顿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似乎能看透人心。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对角落里那个擦拭鱼叉枪的船员喊道:“铁颚,去检查一下左舷的排水口,声音有点不对。”
名叫铁颚的船员闷声应了一下,放下工具站了起来。他走过我们身边时,我注意到他露出的手腕上,似乎也带着某种奇怪的、像是鳞片状的疤痕。
巴顿船长也离开了舱室,留下我们三人,以及更加沉重的疑云。
林薇的梦呓是什么意思?“好多船”?“水里的哭声”?这平静(至少表面平静)的沼泽水面下,到底隐藏着什么?而这艘泥鳅号,以及它的船员,在这其中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我看着舷窗外不断倒退的、死气沉沉的沼泽景象,感觉我们并非登上了一艘救生艇,而是闯入了一个更大、更危险的谜团中心。暂时的安全,或许只是风暴眼中短暂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