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冗,四周一片漆黑望不见边,周艾在黑暗中睁开眼,试图寻找到一丝光明。
而她不知,埋在胸口熟睡的周诚同样也在思考着今后的事。
在学校档案里,周诚的身份信息是父母离异,他独自一人生活,以往考完试都没人来参加学期典礼,久而久之同学们也当做一件正常事。
但这次不同,他把周艾带离公寓,以姐姐身份一同前往学校。
周诚做事从不会提前与人商量或告知,所以在前一晚提出要带周艾去学校时,她第一反应是惊讶与不可置信。
十几年来活动范围被限制在这所小小公寓和密乌的地下室之间,哪怕偏离一步都是妄想,获得这两点一线外的自由出行让她惴惴不安。
同样紧张的还有周诚,一路上都频繁关注着自爆链每一分一秒变化,直至走进学校礼堂那根链子都没出现反应,俩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雪连续下了一周,皑皑白雪覆盖学校大多数景物,礼堂外是透天彻地的冷,里面却温暖如春。
由于一路忐忑不安耽搁不少时间,到礼堂后仪式已接近中段,无人注意到晚来的两个人,周诚带着周艾落座最后一排角落,抬起她右脚搭在自己膝盖上,再三检查那根自爆器确认百分百没有异样后才起身坐到旁边。
“别怕,”他牵过她的手轻揉慢搓,缓解她快冻僵的肢体,“不会有事的。”
周艾局促不安坐着,她长期暴露在一个蛮力、罪恶的环境中,精神与躯体上都造成了高敏感性创伤,即使礼堂里播放着轻缓音乐也疏解不了多年养成的警惕与防备,她眉心微拢起,嘴角绷紧,目光巡视着四周,耳朵里能听到周围人的低声交谈,却无法将自己融入这个环境。
这份过度性的警觉太过于明显,即使坐在角落,前后左右还是有人投来几记探究目光,周诚怕这些目光会更加激起她的应激反应,于是把两座位间的扶手抬起,将人拉过来拢在怀里一下又一下顺着头发低声安慰道:“这里都是我的老师与朋友,不会有事的,放松…放松…”
周艾下意识朝周诚贴近了些,鼻端汲取他身上特有的费洛蒙,这股说不清道不明只有她能闻到的特殊味道顺着鼻腔滑入肺,缓解掉不少戒备。
周诚的亲属信息一栏几乎为空,学校所有大小事都是他一人解决,这次好不容易来了一位姐姐,老师自然要好好谈谈,但老师发现这位姐姐似乎更受制于周诚,所有问题皆不回答,如临大敌地坐着,以求助眼光频繁看向身旁的周诚。
她并非是不想回答,而是被囚禁太久早已脱离了社会的运行规律,无法对这些问题进行反应。
老师告知她周诚已提前毕业并获得国外一所名校录取,希望家里能多关注推进一下出国进程,周艾听完表情一滞,黯然垂下头。
该来的终究会来,挣扎忍耐这么多年,若再无法寻求到一丝希望,她只能做好破釜沉舟、鱼死网破的准备。
典礼结束出礼堂时,教学楼墙钟刚好整点敲响,周艾寻声抬头望去,脚步停滞了一瞬,周诚牵着她的手被带动一起停顿,微偏头询问,周艾收回视线本能低下头。
积雪厚重,踩下去几乎没过脚踝,周诚牵着她小心避开深雪一路来到高三教学楼,尖子生教室在顶层,安静,视线好,对面天台上的白照光斜射过来,刚好折反在光洁平滑的黑板上,照亮半边教室。
周诚把桌子里未来得及收拾的资料拿出叠放在一旁,今晚过后他就不用来学校了,课桌自然也要收拾出来留给后面人。
周艾站在阴影里,伸手接住从课本夹缝飘出的一张草稿纸,扫一眼,上面是周诚的笔记,却是她看不懂的东西,周诚把外套脱下然后撸起袖子开始翻用过的书籍资料,猝不及防递给她一本,吩咐道:“帮放去第三排第四桌。”
周艾愣了一下,周诚把书塞进她手里,继续翻着下一本,思考了一下,继续递过来让她放到另一个座位上。
每一张课桌左上角都贴有标签,上面简单介绍着位置的主人,周艾简单瞥过几眼,发现这些人性格特长各异,而她很难想象阴郁乖张的周诚能与这些同学相处到一起。
还剩半摞资料,周诚简单翻看过后把面上横着那些放到了讲台上,里面是他写的一些公式与笔记,留给还未毕业的同学,剩下的准备拿到一楼置物室。
临走前周艾扫一眼教室全景,发现已与小时候的记忆天差地别,至少,印象中的白色粉笔不见踪影,时代进步发展太快,她是被滞留在时空里的那一个。
周诚抱着资料走在后,关门最后一刻仔细再看眼这间教室,窗户映进来的光折射止步在前方地板,刚好停留在教室门前,教室里一共三十六个座位,其中三十五个座位堆满书籍资料,只有他那个靠窗位置收拾得空**整洁,突兀,又不起眼,随之来随之去。
周诚静立许久,像是在做无声的告别,而后缓缓关上门,地板上的光影被门扫进去,咔嚓结束。
当所有人还在同一片时空正常生活时,他却不得不跳出那片区域独自走上另一条道路,周安给他制定的那条路已经走到末尾,他别无选择,但也绝不会就此屈服。
夜色将人眼睛吞没,看不清前方,北风夹着雪粒子刷刷打进走廊,周诚听见周艾往回折走的声音。
她看到了他的落寞与寂寥,也看到他决定此后孑然一身的孤寂,但她什么都没说,前方的黑洞、噩梦和寒冷,尽数前来,两个被命运裹挟的苦命人,从哪来,又即将向哪去。
“走吧。”周诚说。
“嗯。”她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