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什么也没有说,但是一双寒怯而又火热的星眸里,却已经说出了全部。
白飞也没说话,只是很干脆地一弯腰,有力的双臂一把将她抱起。刹那间,他感到她的身子打了一个寒颤,微微发抖。可她没有作丝毫的挣扎,只是任由白飞抱着她走向了摄影棚。
摄影棚里,有一张火红的鸳鸯床。白天,他们曾在这里上演过一场戏;而现在,他们又要在这里上演同样一场戏。只不过夜晚的戏,或许要比白天更火热,更逼真。他瞄了一下怀中的凤凰,这玉人合着双眼,长长的睫毛不停颤动着。他感觉得出,她虽然很害怕,但尤在努力着不让他发现她的忐忑。看着她这种楚楚娇态,他眼中已焚如星火。一夜风雨迟。白飞至今还记得,事后,凤凰软绵绵依偎在他身边,轻轻地说:“飞,你可别抛弃我。”白飞搂着她,嘴角牵起一个吃过甜点后,尚在齿间回味着的微笑:“怎会呢?”是啊,一向风流自负的白飞,又怎会被任何女人羁留住?等到影片杀青时,他早已和另一个艳星打得火热了。
凤凰的心碎了。
她本是个很深情,也很温柔的女子。本已准备在这部戏拍完以后,就退出娱乐圈,放弃前程似锦的星途,安心做白飞的太太。然而现在,什么缠绵的誓言,甜蜜的允诺,坚固的海誓山盟,都像那镜花水月一般,经不起轻轻一下碰触,便自碎成了一片片。
有一段时间,她根本找不到白飞。其实就算找到了他又怎样呢?又怎么向他说起呢?别人又会怎么想呢?“她想嫁给白飞?别做梦了!”“白飞怎会爱上一个黄毛丫头,逗她玩玩罢了,她还当真了!”想到这些将会发生的可怕流言,她却步了。身边的朋友见她不太高兴,总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却摇摇头说没有。那一夜深深刻入骨髓的甜和痛,她只想一个人静静地承受。可是她受不了。
一个沉静内向的弱女子,鼓起生命里最大的一次勇气去献身,却不料受到这样无情的打击。终于,她崩溃了。
一天夜里,她走进摄影棚后的仓库,走近那张被弃置了的鸳鸯床。床已污秽不堪,有些地方还破损了。昔日光鲜的色泽已经一去无回了。自从那戏结束后,它因为变得没用,已经彻底遭人丢弃了。她感觉,这床,也和她一样。只有一场戏里的风华,只有一转眼间的灿烂。过后便匆匆地零落了,凋谢了。如今它静静地躺在这黑暗仓库的一角,又有谁会来理会?又有谁会来凭吊它已逝去的美丽?
一切,都没了,逝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但她不要这样!她不甘心这样,她要把这刹那的美丽,这深刻的情和痛化为一种停止了的永恒。于是,她选择了最激烈的方式,和这床一起“焚烧”!
“青春艳星为情自焚,负心男子究为何人?”她死后,传媒纷纷扬扬,大肆渲染。人们到处都在议论着,摇头着,叹息着,窃笑着。但时过不久,就像一颗小石子丢进了河里,在**起一圈小小的涟漪后,便自消失了。没有谁再会记得凤凰,再没有谁会记得当年曾有过这样一个青春动人的少女。那一夜鸳鸯**的**,也从此永随尘灰消逝于风中了。
当白飞听说这件事时,也感到一阵心疼。他虽然一开始时就把凤凰当成一件玩偶,但凤凰那种少女特有的清纯和娇憨,也着实让他心动过一阵子。凤凰出殡时,他还寄去一副挽联。不过人没到场,因为他怕新欢,一个妒心极大的富有寡妇的埋怨。不过另一方面,他还相当自傲。白飞毕竟魅力过人,大到了让美丽的女孩子甘愿为他自杀的程度。
“哎,这女子真是福薄。”白发苍苍,老态龙钟,潇洒早已不复当年的白飞靠在沙发上,朝着电视屏幕轻轻地吐了一口烟。年纪大了,就喜欢怀念过去的事情。今晚,白飞特地等到午夜后,看这场电视台重放的老电影,就是想重温五十年前那一段鸳鸯**的美梦。
夜,已深。
不知雨停了没有,雨声比刚才小得多了。四周愈发的寂静。电视上,戏已演至**。白飞和凤凰,正手牵手,走向那张鸳鸯床。
“凤凰还是这样的美丽,而我却老成了这副样子。”白飞看着电视里那一对玉人儿,逼真而又清晰。丝毫都不像是黑白老电影里惯常有的模糊。
彩灯下,凤凰还是这般的娇美。黑得发亮的乌髻散落开来,一蓬似云似瀑的发丝流泻,依旧令人心摇魄飞。这时候,镜头正好来了一个脸部特写,只见凤凰脸上泛起一片红霞,上面还似有些水珠,正悄悄地沿着小唇秀颌间滴落。
“咦,哪来的水啊?”白飞记得当时在这戏里,凤凰的脸上可不该有水呀。
正迷惑间,凤凰一双星眸缓缓睁开,回首朝着电视机前的白飞瞟了一眼。那一眼里,无数风流已尽在无言中。
白飞恍惚又像回到了当年的摄影棚。周围一切是这样的熟悉和亲切。空**而寂寞的大客厅已不复存在了。眼前,只有一张火样红的大床。而美丽的凤凰,正斜靠在**,微笑着,向他轻轻招手。
他不由自主走了过去,在经过一面道具大镜子时,他转眼一看,那镜子里,分明是一个年轻英俊,潇洒不羁,身着古装的男人。那男人的嘴角正牵起一个迷死人的微笑。
“我,难道又回到当年了吗?”白飞心中迷惑。
走到床边,只见凤凰露出两个小小酒窝,闭起双眼,一如当年的模样。黑黑的长发铺散在火红的**,黑与红,交织成一片惊心动魄的艳。白飞感到自己体内,那久违了的活力正似火山一样爆发。。。。。。
夜如逝水,潺潺而流。白飞彻底情迷,情狂了。
就在他忘我**,不知所以的时候,一件怪事慢慢地发生了。
身下的凤凰,不知几何时,已经变了。一把秀发渐渐缩短,凋零,而发稍像被火烫了一样,卷了起来。雪玉似的肌肤,也渐渐发黄,变黑,整个人就像被一团看不见的火焰熊熊地煎烤。须臾间,曼妙的躯体已化为一副森森白骨。头颅上,只剩两排森白的牙齿还在翕动着。深陷的眼眶里,两颗眼球虽在转动,但已不再是黑如夜,深如海,明如星;只有一种颜色,可怖的血红色。
然而白飞却恍若未觉。他还依旧沉醉在无边的欢乐里,他感觉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好象飞上了云端。“飞,我已经这样了,你还会喜欢我吗?”凤凰的声音似有似无的幽幽回响。“你这样我很喜欢啊。”白飞嘟哝着。“那你当年为什么还要抛弃我!”凤凰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尖利起来!犹如一股地狱里吹来的冰风,直刺进白飞的耳膜里。白飞吓得一激灵,身子一震,从**弹了起来。他忽然醒了!眼一睁,自半空望下去,老天,身下哪还有什么美丽娇娘,只有一具碳黑色的骷髅,正冲他狰狞地笑着。两条焦枯的手骨,朝他大大张开,似要把他拥入怀中。
白飞怕得要死,他想尖叫,但发不出任何声音。而且他的身子正快速朝着她跌落下去。那骷髅血红的眼眶,森森的白牙,长长的手爪,合起来形成一个深深深的怨恨深渊,让他永远无法逃离!
两天后,警方接到一个报警电话。说城外一幢大房子里死了人。他们立刻派人前去。在现场,所有的警员都看到了一幅令人震惊的恐怖景象: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低着头,跪在电视机前。而两条枯瘦的手臂,深深地插进了电视屏幕中。浑身已被电火烧得如焦碳一般,唯有两只突出眶外的眼睛,盛满了极端的恐惧。。。。。。
玉纤
她缓慢地从他面前走过,及腰的长发轻微地飘逸,她抬起右手,用无名指和小指轻轻理了理头发,带过一丝很淡的香水余味,然后安静地立在地铁站一端,留给他一个侧影。她穿着黑色无袖毛衣,手臂秀长,浅灰的长裙柔软而安静地下坠,已是秋天,她左臂的臂弯中挽着一条黑色的披肩。
他挺立在站台另一端,目光遥远,绝不停留在任何人身上。不显眼的自然色被他卓然挺拔的身形演绎得恰到好处,穿着一双适合四处行走的鞋,左肩背着一个与衣服同色系的背包。他仿佛是跋山涉水经历无数的旅行者,却没有丝毫尘土沾染上衣装。唯一不协调的,是他的右手扶着一个红色的箱子。
这是今夜最后一班地下铁,午夜的站台上满是疲惫的归客。一些女子脸上的残妆模糊了五官,也有男子松散地依靠在拄子上,神情萎靡。谁也倦于去看谁,谁都懒于再去伪装。而他与她漠然挺立。他没有丝毫移动,直到地铁临站时,急于归去的人擦过他的身侧。她没有抬起过眼睫,直到风的袭来,飞舞起她的长发。
他与她从不同的门上车,各自站在门边。她依然低着头,凝望着窗外黑暗的隧道。他提着红色的箱子,慢慢地走到她身后。黑暗将车窗变成了模糊的镜子,隔着几个乘客苍白的面容,她抬起眼,淡淡地望着他。他低着头,凝望着她的手,她的右手轻轻地握着冰冷的金属杆,手指洁白而纤长,中指点缀着一枚精致的银戒。
车门开了,她走了出去,他提起红色的箱子,随后出了车厢。车站上零零落落地走着几个刚下车的人,她的脚步仿佛迟疑了片刻,而后上了自动电梯,他站在了她身后的阶梯。电梯承载着两个人,缓缓地上升。地铁呼啸着驶离了站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