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一听到动静后停在离我不到一丈远的地方。他侧过头,看向进来的两人,挂着微笑像季序师徒俩点头致意。
“既然我也已经拜见过邹老太太了,”他收回目光看向我,语速刻意放慢,“那我就不多叨扰了。节哀。”
说完,他一个转身,朝着院门口走去。
而季序和忘机山人正好走到院子中央。陈守一与他们擦肩而过时,脚步未停,只是又向两人颔首。
就在他即将迈出院门的瞬间,一直沉默的忘机山人忽然冲他开口。
“小友。”
陈守一脚步一顿,停在了门边。
忘机山人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继续问。
“可曾……丢失过一面黄铜镜?”
陈守一转过身,脸上依然挂着那副和煦的笑容。他偏了偏头,像是仔细回想一样,然后轻轻摇头。
“未曾。”他的回答干脆,眼神清澈坦然,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忘机山人静静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是我唐突了。”
陈守一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转身迈过门槛,很快他的身影就融入了门外的夜里,消失不见了。
忘机山人走到八仙桌旁,看了一眼那个陈守一留下的信封,没动。他转向我,目光落在我紧握的拳头上。
“吃饭吧。”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我慢慢松开手,掌心里全是冰凉的汗,手都被我掐的有些肿痛了。
“那人谁啊?”季序走到我身边,低声问我。
我摇了摇头表示我也不认识,目光却一直望着陈守一消失的院门方向。
我总觉得,这人的出现并没那么简单。
吃过饭,送走了季序和忘机山人,院子里又冷清下来。我借着长明灯的火光又重新拿出了那封没读完的信。
信不长,五百来个字。前面四百多字,密密麻麻,絮絮叨叨。
她说,她这辈子就收了我这么一个徒弟。她说,我性子倔认死理,以后遇事要多思量,别傻乎乎地往前冲。她说,她没什么东西留给我,就这点本事还有这间老屋。她说,她放心不下我,说我看着机灵,其实心里实诚,容易吃亏。
最后,她用几乎力透纸背的力道写道:我死后,把我立在你堂口上。我要当你的碑王。
我的鼻子又开始发酸,眼睛也有些烫。
而剩下的那一百来个字,写的全是我们这行她还没来得及告诉我的规矩。
什么时候不能接活儿,什么东西不能碰,什么人要躲着走……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她坐在我对面,板着脸,一句一句叮嘱我的。
我捧着信,在长明灯下守着那方棺材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师父下葬。就葬在屋后的将军山上,这是她生前交代给忘机山人的。
坟盖的是新土,墓碑也简单刻了“邹氏”两个字。没有唢呐班子,没有丧曲哭嚎,只有我们三个人,默默地送她入土。
给那小坟包添完最后一锹土,刚好是正午日头明晃晃地照着新坟。
忘机山人看了我一眼说。
“这个时辰……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