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德安低声通传皇后驾到时,他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点滴落,在明黄的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污迹。
“让她进来。”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皇后步入殿内,屈膝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皇后来了,坐吧。”
皇帝抬了抬手,目光却并未立刻从奏折上移开,仿佛那上面的字迹有着无穷的吸引力。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鎏金兽首香炉里龙涎香袅袅升腾的细微声响。
帝后之间,隔着数步的距离,却仿佛横亘着一条无形的、日益宽阔的鸿沟。
往日的恩爱与默契,似乎都被近来层出不穷的事端消磨得所剩无几。
皇后心中忐忑,斟酌着开口:
“陛下连日操劳,臣妾炖了些参汤,聊表心意。朝务虽重,还望陛下保重龙体。”
她示意宫女将食盒呈上。
皇帝这才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目光终于落在她脸上。
那目光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探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甚至还有……深深的疑虑。
他没有去看那参汤,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看得皇后心底那点不安逐渐扩大。
“皇后,”
良久,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低沉缓慢,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慎重,
“近日宫中颇多事端,朕心中亦有不少困惑,积压已久,今日……想问问你。”
皇后心中一紧,强自镇定道:“陛下请问,臣妾知无不言。”
皇帝的目光锐利起来,如同实质般钉在她脸上,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问道:
“朕想知道,你……是否一直怀疑,晟儿……并非你亲生骨肉?”
轰——!
此言一出,如同晴天霹雳,猛然炸响在皇后耳边!
她整个人如同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浸入了数九寒天的冰窟之中,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皇后脸上的血色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一双美眸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极致的震惊、慌乱,以及被猝不及防戳破隐藏最深秘密的巨大恐惧和无措!
她猛地从绣墩上站起,因为起身太急,甚至带得身旁小几上的茶盏晃**了一下,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她下意识地想要否认,想要维持住母仪天下的镇定,想要质问陛下为何会有如此荒谬的念头,但所有的言语都堵在了喉咙口,只剩下急促而紊乱的呼吸,和那双泄露出一切真实情绪的、剧烈颤抖的眼眸。
她这近乎失态的反应,已经无需任何言语的回答。
皇帝紧紧盯着她,没有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也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痛的了然和冰冷的寒意。
他得到了答案,一个他既期盼是假,却又不得不信的答案。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动怒,只是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从龙袍的袖袋之中,取出了一物。
那是一只小巧玲珑、却明显年代久远的锦囊。
明黄色的缎面已经有些褪色发旧。
皇帝将锦囊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紫檀木案几上,然后,用修长的手指,缓慢地、极其缓慢地从里面倒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玉佩。
白玉质地,温润通透,雕刻着精美的游龙戏珠图案,龙身蜿蜒,细节栩栩如生。
只是那玉璧之上,赫然有着一道清晰的、无法忽视的裂痕,虽然被能工巧匠用金线细细镶嵌修补过,但那伤痕依旧刺目。
看到这块玉佩的瞬间,皇后如同被一道更强的电流击中,身体剧烈地一晃,若不是及时扶住了案几边缘,几乎要软倒在地。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块玉佩,呼吸骤然停止,仿佛见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最令她恐惧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