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身着深紫色宦官服色、鬓角花白、面容瘦削却眼神精亮的老太监,如同脚不沾地般悄无声息地步入温暖如春的暖阁,毕恭毕敬地将一封密封的火漆密信,呈给了正歪在软榻上、闭目缓缓捻动着一串紫檀佛珠的太后。
太后缓缓睁开眼,那双平日看来慈和悲悯的眼睛深处,在抬眼的刹那,却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历经无数风浪淬炼出的冰冷与锐利算计,如同古井深潭,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汹涌。
她伸出保养得宜、戴着翡翠护甲的手指,优雅地拆开信封,展开信纸,目光快速而沉静地扫过——
那,正是宇文晟在极度惶恐无助中写来的求救密信,字迹甚至因慌乱而略显潦草。
字里行间充满了对当前危局的恐惧、对百里笙围府的惊疑、以及对舅舅闵霆未能及时回应支持的失望、不满与急切催促。
太后看完,那张雍容华贵的脸上并未露出丝毫为人母应有的担忧或焦急,反而浮现出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冷漠与失望。
她轻轻哼了一声,指尖一松,那封承载着宇文晟全部希望与恐惧的信纸,便如同枯叶般飘落进一旁鎏金兽首炭盆里。
明红的炭火瞬间舔舐而上,火苗蹿起,迅速将其吞噬卷曲,化为一小撮灰黑的余烬。
“遇事则慌,沉不住气,一点风吹草动便方寸大乱,只知指望外力破局。”
太后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闵霆固然是一把好刀,但刀能伤人,亦能伤己。
远水难救近火之理都不懂,更何况,这把刀……如今的心思,恐怕早已不在京城这一局上了。”
她的话语间,似乎对北境的情况并非一无所知。
她微微侧首,目光并未看向那名始终垂手侍立、气息几乎与室内阴影完美融为一体的老太监,只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她开口吩咐道,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足以定人生死的决断:
“告诉‘他’,皇帝最近查得太深,手伸得太长了,已经碍事了。
闵霆那边既然暂时按兵不动,心存犹豫……那我们就帮他加一把火,断了所有人的退路。”
她顿了顿,护甲的尖端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榻沿,发出细微却清脆的“哒哒”声,如同催命的更鼓。
“让安排在皇帝身边的人,动手吧。要干净利落,就像……四年前处理那些首尾一样。”
老太监干瘦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震,头垂得更低,面容隐藏在昏暗的光线中,看不出一丝表情,只听到他那沙哑而极端恭顺的声音响起:
“奴才……遵旨。”
烛光下,太后那张保养得宜、被无数人赞誉为慈祥仁厚的脸上,一丝冰冷、狠绝与深沉的野心,在那一瞬间掠过她的眼底,快得仿佛错觉,却又真实得令人心寒。
宫闱深处,一场针对当今皇帝、更为直接、更为危险的阴谋,随着她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激**起层层暗涌,悄然启动。
真正的惊涛骇浪,正在这看似平静的夜幕掩盖下,向着权力的最核心,汹涌扑去。
初春的宫闱,总透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阴冷。
即便阳光勉强穿透层云,落在朱红宫墙与琉璃瓦上,也显得有气无力,暖意稍纵即逝。
次日,皇后乘着凤辇,心事重重地往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养心殿行去。
近日宫中风声鹤唳,百里笙围了武安侯府,晟儿那边又迟迟没有确切消息传来,连带着太后娘娘似乎也愈发沉默寡言,这一切都像无形的巨石压在她心头。
她想去看看皇帝,或许能从那座权力核心的殿宇中,感知到一丝真实的风向。
凤辇将至养心殿月华门时,皇后目光无意间扫过不远处的一处回廊拐角,只见一个穿着低阶太监服饰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缩在那里,不住地朝养心殿正门方向张望,神色慌张,手里似乎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那太监面生得很,行为举止透着一股与宫廷规矩格格不入的异常。
皇后眉头微蹙,心中升起一丝疑虑。
宫中规矩森严,尤其是御前,绝不容许宫人如此行迹鬼祟。
她不动声色地偏过头,对紧随凤辇的心腹大宫女递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道:
“瞧见那个太监了么?跟上去,悄悄看看他欲意何为,去了何处,见了何人。小心些,莫要打草惊蛇。”
大宫女会意,微微颔首,悄无声息地放缓了脚步,隐入了宫墙的阴影之中,如同水滴融入大海。
皇后深吸一口气,敛去面上所有异色,扶着宫女的手下了凤辇,仪态端方地步入养心殿院落。
殿内,皇帝正批阅着奏折,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深沉的郁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