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你——就真的希望你和我在一起。”她又一次感到了害怕。难道他这样就被征服了吗?他们俩靠得更近了一点,紧紧地相互依偎着他。他俩一动不动地在那儿坐着,感受着那个城市的浑浊和巨大的嘈杂声,听着路过的情人们的低语和那些士兵们的脚步声。她依偎在他的身上,忍不住哆嗦起来。
“你是不是有点冷?”他问。
“有一点。”“那我们去吃晚饭吧。”
现在他一直都非常平静,由于去向已定,情绪也平静了下来,因而显得十分有精神。他仿佛有了一种能够抑制住她的冷静的奇怪力量。于是,他们走进一家饭店,喝着一种意大利酒,然而他那苍白的脸色一直没改变。
“今晚别离开我,好吗?”最终他看着她,请求得说。他的神情是那摩的冷静和奇怪,她又一次感到害怕。
“但是,和我同住的那些人。”她哆嗦着说道。
“我会去对他们解释的——他们早就知道我们已订婚了。”
她脸色苍白,一声不响地坐在那儿。他等待着。“咱们走吧?”她开口说。
“去哪里?”“找一家旅馆。”她完全豁出去了。她准备站起来和他走。但是她现在变得十分淡漠,仿佛是心不在此了。无论如何,她坚绝不能拒绝他,这像是命里注定的,像一种她自己无法逃脱的命运。
他们找了一家意大利人开的旅店,要了一间光线阴暗的房间,里面摆着一张大床。房间里看起来非常干净。**方的顶棚上有一个用很大的花朵拼接成的圆形图案,她觉得那图案十分漂亮。
他悄悄地走到她的身边,紧紧地拥抱着她,仿佛巨蟒一样缠绕着她。他要将她的情欲挑动起来。那情欲非常强烈,但总是透着一种冷漠。今晚,他们的情欲可以说是无限激动、无比强烈而又充满美妙。他紧紧地搂着她,不多时就睡着了。整整一夜他都紧紧地搂着她。她完全处于被动,任他摆布。睡眠也一直很浅,总是恍恍惚惚的。
清早她刚醒来就听到从外面庭院里传来的洒水的声音,她看到了从窗户的花格间射进来的光线。她心想他现在会是在外国的哪个地方呢?克里斯本斯基好像是一只趴在她身上的狐狸精。她不停地思考着,平静地躺在那里,让他能够紧贴在她的背,胳膊紧紧地搂着她,头轻轻的依靠在她的肩头。两人的身子紧贴着在一起,他依然睡得又熟又深。她看到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中射进来,转眼间,眼前的所有景象仿佛又彻底消失了。
现在,她已置身于另一片土地,另一个世界,在那儿一切旧的限制都不复存在了。一个人可以完全自由地活动,不担心别人的议论,不用那么小心翼翼,也不用时刻提防着,只要平静地过自己安逸的生活。在一种懵懂的心情里,她觉得自己是一种生活在银白色的光辉中的自由自在的生物。人世的各种关联已彻底消除,英格兰也已经彻底消失了。这时,她听到下面院子里传来一个声音:“奥基俄凡——奥——奥——奥——基俄凡!”
她知道,她如今是在一个新的国家,过着一种新的生活。她就这样平静地躺着,灵魂却浸透在另一个更加接近自然、更加简单的世界的美妙光辉中,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地游**着,这儿所有的事物真是太美了。然而,总觉得在哪儿总有禁令束缚着她。她现在越来越清醒地感觉到克里斯本斯基的存在。她知道他很快就要醒过来了。她不得不为了他而离开自己原来熟悉的世界,为此,自己的心灵将会受到折磨。她知道他早就醒来了。与他睡着时不同,她安静地躺在那儿。之后,他的胳膊**似的紧紧地抱住了她,他怯怯地说:“睡得还好吗?”“睡得很好。”“我也是。”很长时间,他们没有说话。
“你爱我吗?”他问她。
她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他。他们之间的关系仿佛不存在了。
“嗯。”她说。
但是,她说的话彻底出于应付,并且希望他别再打扰自己了。他们之间已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冷漠和尴尬,这让他感到非常恐惧。他们在**躺到很晚,之后,他摁铃要吃早餐。她多么希望起来以后,就很快下楼,然后离开这个陌生的地方。待在这房间里她感到十分安逸,可一想到要去下面的大厅里见那么多人,就使她感到很难受。
一个出生在西西里的意大利青年人端了一个盘子走了进来,他循规蹈矩地穿着一身灰色的制服,黑黑的脸上有几颗麻子,流露出一种近似非洲人的那种被动的、冷漠的、让人无法理解的神情。
“真像是来到了意大利。”克里斯本斯基柔和地跟她说。一种近乎害怕的神情出现在了那个青年的脸上。他不明白克里斯本斯基的话。
“这儿非常像是在意大利。”克里斯本斯基对她解释道。
在那个意大利人的脸上飘过一丝令人不解的微笑,他放下盘子里的东西后就立刻离开了。他并未理解他的话,但他也不想弄明白,他像一个还没有被彻底驯服的野兽一样从门口逃掉了。那个意大利人的那种锐利的目光和迅速的动作像一只猛兽一样,这使厄修拉禁不住哆嗦了几下。
今天早晨,她觉得克里斯本斯基变得更加漂亮了,他的脸因为痛苦和热恋变得更加温柔和开朗了,就连举止也变得更加柔和和安静了。在她眼里,他是多么美妙,然而她却和他刻意保持着一定距离,显得很冷淡。她似乎正在努力缩短存在于他们俩之间莫名其妙的距离,遗憾的是他并不明白这点。那天早上,他看上去非常漂亮、非常开朗。她对他的所有举动,比如他在蛋卷上涂抹蜂蜜,倒咖啡的姿态,都感到很赞赏。吃了早饭后,她倚靠在枕头边上静静地躺着,他先去梳洗打扮了。她看着他,望着他用海绵擦洗,之后马上又用毛巾把身体弄干。他的身子十分漂亮,动作迅速而利索。如今,他似乎一切都已准备完毕了。她对他感到十分赞赏和钦佩,但他却引不起她生儿育女的想法。他的一切似乎已经结束,完全完结了。她已经彻底地了解他了,不能引发她的好奇心了。她对他有一种强烈的,甚至是充满**的赞叹,但绝没有那么一种可怕的惶惑感,也没有这么一种丰富的恐惧感,没有这么一种和未知的世界的关联,或者干脆说是爱的尊重。就在今天早晨,他似乎已完全处于一种茫然的状态中。他的躯体得到满足并且感到宁静,他全身的血管都因此而充满了欣慰的感情,他感到一切是那么完美、幸福。
当她再次回到家中,他陪着她,因为他希望能待在她的身旁,希望她能同他结婚。这时已经是七月了。九月初的时候他就必须去印度了。他一个人去?这是无法想象的,她必须陪他一起去。因此他也总是尽量让自己留在她的身旁,神经也时常高度紧张。
她的考试终于结束了,此时此刻,她的大学生涯也将结束了。现在她要么结婚,要么就找工作。可是,她并没有找工作。很显然她们要结婚了。印度对她来说也有吸引力的——那是个非常神奇的地域。可想到加尔各答,或是孟买,抑或西姆拉,和那里的太多欧洲人,印度立刻变得和诺丁汉一样对她毫无**了。结果她的那次考试没通过。她输了,没有拿到她的学位。对她来说这是一个沉重的打击,这让她的心情变得很恶劣。
“无所谓,”他说,“你没有依照伦敦大学的标准取得学士学位,对你来说那又有什么区别呢?要学到的东西,你早已经学到了。假使你成为克里斯本斯基太太,学士学位就是毫无意义的。”这话不仅没给她安慰,恰恰相反,却让她变得更加冷漠,更加暴躁不安。现在她要同自己的命运作斗争。而如今,必须由她自己来做出选择了,到底是要成为克里斯本斯基太太,还是成为克里斯本斯基男爵夫人,还是去做一位皇家的工兵上尉,或者如他所说成为他的老婆,和其他那些欧洲人一样到印度去生活,再或者是依旧做她的厄修拉·布莱文,成为老姑娘,教一辈子的书。她已经通过了中级的学位考试,如今,她彻底具备了做老师的资格,或许在大学找到一个类似助教的工作会很容易,甚至可以到威利格林学校。可她到底应该怎样办呢?她最痛恨的就是再一次让教学工作把自己完全拴牢。从心眼里她感到相当讨厌,但是,一想起她一定要结婚,之后和克里斯本斯基一起到印度的欧洲侨民中生活,她立刻毫不犹豫地狠下心来。对于那样的生活,她一点也不感兴趣,只是现在事情很难办。克里斯本斯基还在等待,她也是。俩人都在等着做出最后的决定。安东和她聊天,仿佛强烈建议要让自己做她的丈夫,她觉得他完全是在做梦。然而在另一方面,她同多莱西见面了,并同她谈论了这个问题,她同时又感觉到,为了表明坚绝不同意多莱西的观点,她必须要立刻、马上同他结婚。这简直是可笑至极了。
“可你真正地爱他吗?”多莱西问她。
“这与爱毫无瓜葛,”厄修拉说,“我的爱已经毫无保留地给了他——肯定已经超过了我给全世界任何人的爱,我也绝不可能把我对他的爱分一点给其他任何人。我们彼此已摘下对方的鲜花了。但我对于爱情并无太多兴趣,那并不是一件什么了不起的东西。我究竟爱还是不爱,究竟有没有爱情,这些我都可以不在乎。那对于我来说,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怀着强烈的愤怒和鄙夷情绪耸了耸肩。多莱西也沉思着,也感到有一些恐惧和愤怒。
“那你关心的到底是什么呢?”她很生气地问她。
“我也不知道我关心的是什么,”厄修拉说,“也许是些和个人无关的事儿。爱情——爱情——爱情——爱情到底有什么意义呢——爱情能值几文钱呢?它不过是一种个人情欲的满足罢了。怎么可能会有什么重大的作用呢?”“谁也不曾想到它会起作用,难道不是这样子吗?”多莱西讽刺地说,“我觉得爱情本身也就是一种目的罢了。”“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厄修拉大叫着“若它本身就是一种目的,那我为什么不可以一个接一个地、一口气爱上一百个男人?那我为什么要永远守着克里斯本斯基呢?如果爱情本身就是一种目的,那我为什么不能不停地去爱,不断地去爱我所喜欢的所有类型的男人?除安东之外还有很多其他的男人,我都能爱——我也愿意去爱。”“如果那样,你并不是真的爱他。”多莱西说。
“我已和你说过,我爱他。——其程度更多于我可能爱上的任何别人。别人身上特有在安东身上没有的东西,我都愿意去爱。”“比如说,那是什么?”“那些都没有什么关系了。比如说,某一男人有一种想要了解你的强烈要求,或是在某个工人有一种直率、庄严的性格,或是某些你说不出然而确实存在的东西,再或者是你在某个人身上看到的一种不顾一切的令人高兴的热情——一个真正地什么都将在意的男人——”
多莱西能感受到,厄修拉现在正在在说着一些其他的东西,一些这个男人还无法令她满足的东西。“然而问题在于,你到底想要什么呢?”多莱西问,“难道只是要找其他男人?”厄修拉沉默了。这个问题使她感到恐惧。难道她天生就喜欢找很多男人?“如果真是这样,因此,”多莱西接着说,“你还是赶快和安东结婚吧。其他的路是很难有好得结果了。”
因此,厄修拉出于对自己的恐惧,她决定要和克里斯本斯基结婚。现在他整天都在忙碌着,全心全意为他们的印度之旅做着准备。他必须去拜访一些亲朋好友,操办一些手续。对厄修拉他现在总算是有完全的把握了。她似乎已经开始让步了。他好像也变成了一个自以为是、胸有成竹的人物。
那年八月的第一周期,他参加了位于林肯郡海岸边一座平房里举办的盛大聚会。这次聚会是他的姨祖母,一位自诩为社会名流的太太办的,参加的客人们还可以打高尔夫球、打网球,还可以玩摩托游艇和摩托车。厄修拉也被邀请去参加为期一周的这个聚会,她最终勉强答应去了。他们将结婚的日子定在本月二十八号。在九月五日,他们将出发到印度。但在潜意识里,她觉得自己是不回去印度的。因为她和安东很快就要结婚了,他们也因此被看做是这儿的重要客人,因此各自都有自己的房间。这平房非常大,除两间较小的写作间和中间大厅外,廊子两边也各有八九间卧室。克里斯本斯基在一边的廊子内住着,厄修拉住在另一边。在诸多的客人里,他们感到几乎要找不到彼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