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雷德,”她大喊,“弗雷德!”
远处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一阵大片洪水向低处冲去的咆哮声。
她跑下楼去,正猜疑这水是从哪里来的,走下台阶径直来到厨房,脚下早已经是一片汪洋大海,厨房几乎被水淹没了。这水会是从哪里来的?她不清楚。水在厨房里来回流动,她光着脚到处查看着。大门外的水哗哗地流着,顿时她感到有些恐惧,接着有什么东西突然撞在她的脚上,那东西死命缠住她的脚了。定睛一看,这是一支赶车的马鞭,桌上放满了从车上卸下来的坐垫和口袋等东西。
他应该已经回来了。
“汤姆!”她叫喊着,甚至对自己的声音感到非常惶恐。
她打开门。水带着非常可怕的响声哗哗往里灌,到处灌满了流动着的水,黑暗里充满了一片流水声。
“汤姆!”她喊着,披着睡衣,手中举着一支蜡烛胆战心惊地站在那里,看着黑暗,看着门外的洪水,大声尖叫。
“汤姆!汤姆!”
她仔细倾听着。弗雷德穿着裤子和衬衣在她后面走出来了。
“发生了什么事情?”他问道。
他看着外面的洪水,接着又狐疑地看看他母亲。她穿着睡衣,这样打扮显得个子很小,
让人仿佛是看见了个什么小妖怪似的非常害怕。
“您上楼去吧,”他说,“他准是在马棚里。”“汤姆!汤姆!”老太太用一种拖长的,魂飞魄散的极不祥和的声音叫喊着,那声音让她儿
子简直浑身打战。因此他很快穿上他的长靴和外衣。
“您上楼去吧,妈妈,”他说,“我出去看看他在哪儿。”“汤姆!汤——姆!”这个小老太太尖锐的嗓音不停地叫喊着。但是从那一片漆黑之中只传来一阵流水声,以及躁动不安的牛群发出的哞哞声和狗吠声。
弗雷德·布莱文提起马灯朝门外的水里走过去。他母亲镇静下来,站在门洞里的一把椅
子上聚精会神地看着他往外走。现在到处都是水。在他的马灯下面流动的水,闪闪发光。
“汤姆!汤姆!汤姆!”她那拖长的极不自然的嘶哑声在黑夜中回响。这让她儿子觉得自己
的脊梁骨都冰凉透顶了。
而父亲那已失去知觉的尸体正在房子的下面,在一片墨黑的水的勇猛推动下朝着大路边漂去。迪利也闻声起来了,在睡衣外面加了一条裙子。她看到她的女主人站在椅子上,向开着的门外紧张地四处张望,桌子上放着一支蜡烛。
“老天爷保佑!”这个老女仆叫喊着说,“如果运河决口了,堤岸被冲开了,咱们该怎么办呵!”布莱文太太惶恐不安地看着她儿子和那盏马灯,只见他沿着一条高高的土坡向马房里走去。接着她看见一匹马的黑色影子,紧跟着她又看到她儿子把马灯放在马房的墙头上,然后凭借微弱的灯光他卸下了那匹母马的辔头。此时母亲还看到那匹马的似乎还闪着光的脸,在马厩的门口突然抖动了几下。马厩现在还没有被水完全淹没,可是外面的水还是不停地汹涌着往屋子里涌流。
“水涨得越来越高了,”迪利说,“老爷回来了吗?”布莱文太太此时根本没有听见她的话。
“他在那儿吗?”她用一种尖锐的似乎能传得很远的同时又显得很可怕的声音叫喊着问。
“不在,”从黑夜中就只传来这么一句简洁的回答。
“那你到别处去找找他吧。”他母亲的声音几乎让这个青年快要发逛了。他立马把马拴上,然后关上马棚的门。接着他淌过地上的水噼噼啪啪地往回走,手里的马灯却不停地摆动着。而那个无知觉的被淹死的尸体现在却正向房子旁边一段最深的水中漂过去。弗雷德·布莱文朝他妈妈走去。
“我再到车棚里去看一下,”他说。
“汤——姆,汤——姆!”那个尖厉的恐怖的声音继续喊叫着。此时弗雷德·布莱文的血液几乎都要凝固了。他感到异常气愤,气得浑身发僵。她为什么要这么叫唤?她那样子简直让他难以忍受,她披着一件白色的睡衣,蜷缩在门口那把椅子上,像个小妖怪似的简直让人害怕。
“他早已经把马从车上卸下来了,所以他应该不会发生什么事情的。”他装作非常镇定地喃喃着说。
可是当他一走下车棚就陷在一英尺多深的水中时,就听到远处哗啦哗啦的流水声,运河似乎已经决口了,水深现在越涨越高。
那辆车倒也安然无恙,可是那里再也找不到他父亲的身影了。此时这年轻人蹚着大水向池塘边走过去。水已经漫过他的膝盖,打着漩涡推着他前行。他惊恐地向后退了“他在那里儿吗?”母亲着急得喊叫声又传了过来。
“不在,”他简短地回答道。
“汤——姆——汤——姆!”于是又传来了那尖厉的刺人心魄的叫嚷声,那声音似乎非常凄厉,似乎是一种超越自然的声音。弗雷德·布莱文听了更加烦躁。这声音简直要让他发狂了!它简直像是用一种可怕至极的腔调唱出来的歌声。
屋子里的水也越来越多了。
“你最好到毕比家去,叫他和阿瑟都一块过来,再去告诉毕比太太,把威尔金森也找来。”弗雷德对迪利说。他急催着他母亲上楼去。
“我预感你爸爸已经被大水淹死了,”她怀着一种相当震颤的恐惧感说。
那一夜,雨水疯狂地猛涨,越涨越高,直到最后,厨房里的水壶都从炉台上给大水冲走了。布莱文太太独自一人坐在楼上的窗口,她没有气力了,不再叫嚷了。男人们都慌张地忙着救出水里的猪和牛。他们还弄了一条船来接应她。
天亮的时候,大雨终于停止了,在一片可怕的噼噼啪啪哗啦啦不停的水声之上,天空又闪烁着满天的星斗,接着东方呈现了一大片鱼肚白,天已经亮了。在黎明非常玫瑰色天光之下,她看到大水汹涌地朝外面涌流去,急促地流动着,此时一切的建筑都已经逐渐从水里面显露出来。小鸟也开始懒散地鸣叫着,但是因为黎明的清冷,声音显得有些嘶哑。不久,鸟的叫声听起来越来越明快了。朝远处的田野望去,可以清晰地看到运河堤岸的一个巨大缺口。
布莱文太太焦急从这个窗口走到那个窗口,看着外面的洪水。此时有人已经弄来了一只小船。天色越来越发亮,当水面再也看不见一片红光时,白天已经来临了。布莱文太太惊慌地从房前走到房后,时刻也不放松地全神贯注地向外盯着,看着那惨淡的春天的早晨。突然她看到了丈夫的牛皮外衣漂在水上,这时水冲着他的尸体正往菜园子的篱笆边漂去。她对船上的人大声喊叫,非常高兴终于找到了他。他们奋力地把他从泥巴中拖出来,但是还是没有法子把他弄到船上。弗雷德·布莱文马上跳到齐腰深的水里,半抱半拖地把父亲的尸体从污水里搬到大路边上。他的头发和胡子里绕满了稻草、树枝和烂泥巴。顿时,那青年一边像一只受伤的野兽一样大声干号着,一边蹚着水向前走。母亲此时刻也不再管任何人,独自一人在窗子前面放声哭泣。有人把大夫叫来了,可他早已经死了。接着他们只好把他弄到科西泽安娜的房子里去。
当安娜·布莱文听到这噩耗的时候,她吃惊得头朝后仰,眼珠悲痛地转动,仿佛有什么凶猛的野兽伸过头来咬断了她的脖子。她头向后仰着,思想进入了一种痛苦休克的状态。自从她出了嫁,自从做母亲以来,做姑娘时候的生活几乎已经完全忘记了。但是现在,这突然出现的惊恐威胁着要冲进她的内心深处,似乎想全部扫除阻碍其间的这漫长的日子。顿时她仿佛又回到了自己还是个十七八岁小姑娘的时候,那时她充满了对父亲的崇拜。此时她只好往蜷缩着,尽力逃开眼前的恐惧,死命抓着她当前的生活。当他们把他的尸体搬到她屋里来的时候,她只看到他穿着一身被水浸透的湿淋淋的衣服,仍旧是从市集上回来时穿得整整齐齐的一身打扮,但浑身透湿,一动不动,此刻她这才真正意识到那突然袭来的惊恐,害怕极了。他现在已变成一动也不动、一堆湿淋淋的失去知觉的东西了,而在以前,她一直把他当成是力量和顽强生命力的象征。
她简直是带着极大的恐惧情绪开始逐渐脱掉他身上的衣服,脱掉和他这个富有农民身份极不相配的那一身赶集时穿上的衣服。孩子们都早已被送到牧师家里去了,尸体安放在客房的地板上。安娜开始迅速地给他换衣服,小心翼翼地把他身上的表链和印章等湿透的各种小东西堆放在桌子上,她丈夫和那个女仆在一旁当助手。他们把死者的衣服脱净,并认真给他擦洗干净,最后把他安放在**。他的模样看起来很高贵,镇静地躺在那里。他被淹死的时候也显得很安详。现在他衣冠整齐地躺在那里,似乎不可侵犯,让人无法接近。在安娜看起来,他具有天生的使人不可接近的男性的权威,此时还带有死神的威严。这使她不禁肃然起敬,甚至还带有几分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