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行如此次盛大的婚礼晚宴,”她大声地说,“不是很有意思吗?”
在她那深黑色的头发上,能够看见几点彩色的纸屑。这时他又感受到心里一阵儿慌乱,好像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并且变得模糊不明所以了。但是他却想使自己很坚强,具有男人气概,更加强壮一些。这时他走过来陪着她。
屋里摆着一些简单的茶点,客人们在周围随便活动着。正式的晚宴要到晚上才能开始。厄修拉与克里斯本斯基一起出去,穿过稻场走到田间,一起走上了运河边的堤坝。他们一起走过了高大的新的玉米堆,那里呈现出一派金黄的颜色。一群白鹅对他们大声叫喊着表示反抗。厄修拉感受到自己犹如一团白色的绒毛一般矫健。克里斯本斯基精神恍惚地随在她身后,他已经抛掉了他旧有的形式。此时,另一个灰色的模糊的自我犹如一个蓓蕾一般展开了自己的花瓣。他们小声地说着话,当然是谈情说爱。
运河中深蓝色的水流在充满秋色的两岸之间轻轻地朝前流动,流向一座青绿色的小山。运河的左边是充满繁忙景象的黑色矿坑、铁路,和小山上逐渐发展起来的城镇,在它们全部之上的还有一座教堂。教堂钟楼上的白色圆顶钟在落日的余晖中清晰可辨。
厄修拉觉得那条路,穿过阴暗、诱人的混杂城镇,就是通向伦敦的大道了。在运河的另一侧是一墨绿的沼泽地,还有沿河曲折成行的白桤木。再往下去,就是一片无垠的刚被收获过的庄稼地。那儿,黄昏的余晖是如此的柔和,一只红嘴鸥好像在无限凄凉中挥动着自己的翅膀。
厄修拉与安东·克里斯本斯基沿着运河边的堤埂前进着。竹篱上的草莓在片片绿叶之上已呈现出了鲜红的颜色。黄昏的日光、孤独的红嘴鸥的盘旋,轻微的鸟声好像正在与煤坑那边传来的嘈杂声,还有对面城镇上阴暗的烟雾弥漫的紧张生活遥相呼应。他们顺着那绿色的水道前进着,水底倒映出一片蓝天。
厄修拉心里想,现在他看来是如此英俊,还有他的手与脸。因为太阳暴晒,泛起了那一片红色。他在对她说着,他如何学会了钉马掌,与如何挑选适合屠宰的牛羊。
“你乐意当兵吗?”她询问道。
“我还谈不上是真正的军人。”他回答说。
“但是你所做的事情都是为了战争。”她说。
“那的确是的。”
“你喜爱上战场打仗吗?”
“我?啊,那肯定会令人感到很兴奋不已。现在如果真打起仗来,我一定会去参加的。”她忽然有种怪异的心烦意乱的感受,一种强有力的脱离现实的感受。“为什么你想要打仗呢?”
“我总需做些什么,那将会是一种实在的生活。现在这种生活就像是孩子一般的游戏。”
“如果你上战场去,打算干什么呢?”
“我将如同一个黑鬼一样死命去帮着修筑铁路与桥梁。”
“但是你所修筑的铁路与桥梁在部队使用过之后,他们又将会全被拆掉。那不也一样是小孩子的游戏吗?”
“除非你把战争看成游戏。”
“那它又将会是什么呢?”
“打仗也许可以说是我们现在的一件最庄严的事了。”
突然她有一种与他很疏远的感受。“为什么说打仗比任何事情都重大呢?”她问道。
“在战场上要么你杀死别人,不然的话就被别人杀死——这种杀人的游戏,我以为是够严肃的了。”
“但是你如果死掉,一切事情都和你无关了。”她又说。
他沉默了好一会。
“可是,战争的结局是很重要的,”他说,“比如能否解决马迪的问题这可是件大事。”“那与你与我都没有多大联系,我们用不着去管喀土穆的前途怎么样。”“你想要有居住的地方,那总得需有人帮你腾出地方来吧。”“但是我并不想到撒哈拉沙漠上去生活,你想去吗?”她略带着敌意地回答说。
“我不想——但是我们应当得支持那些想去的人。”“我们为什么非要去支持他们呢?”“如果我们不去支持,那我们将把我们的民族置于何处呢?”“但我们并不能代表整个民族,还有许多的人,让他们去代表整个民族好了。”“但是他们也可以说他们也不想代表。”“那好吧,如果大家都如此说,那就不存在民族问题了。但我将依然还是我自己。”她大言不惭地坚定地说。
“但是假如民族不存在了,你也就不也许是现在的你了。”“为什么不也许呢?”“因为你将会变成一个人,一个敌人的俘虏。”“为什么是俘虏?”“他们将会过来抢走你的全部。”“那好吧,他们就算来了,也不也许夺走许多东西。他们拿走的东西我都不在意。我宁愿要个将我抢走的土匪,也不想要个给我金钱能够买到一切东西的百万富翁。”“那是因为你是个浪漫主义者。”
“是的,我是。我甘愿满脑子浪漫主义。我非常讨厌那些老留在一个地方,老留在家里的人。一切是如此僵化与愚蠢,我痛恨士兵,他们都是如此僵硬,就和木头一般。说实话,你们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打仗呢?”“我是为我的民族而打仗。”“无论怎么说,你并不代表整个民族。你将做些什么呢?”“我属于民族,我需要对这个民族尽我应该尽的义务。”“但是在它不需要你为它做出什么特殊贡献的时候,在没有战争的时候,你将做些什么呢?”这些话令他感到有点儿心烦。“别人做什么我也会做什么。”“你又说些什么?”“没什么,我肯定随时做好准备,在最需要我的时候竭尽全力。”他在回答的时候明显很不愉快。
她回答说“你使我觉得,你自己好像什么人也不是,现在你在这儿好像不能算是一个人。说实话,你自己不也是个人吗?你让我觉着仿佛什么也不是。”他们向前走着,最后来到水闸上的一个码头。那儿有条空载的泊船,船顶漆着红色与黄色的油漆,长长的船身刷成一片漆黑,停靠在那儿。有一位满身油泥的又高又瘦的男人坐在驾驶台门外一个木箱子上,抽着烟,一边哄睡着一个用酱色的头巾包着的小孩,一边眺望着河上的落日。一个妇女急匆匆走出过来,把一只水桶搁在运河的流水中,提起一桶水并且急匆匆进去了。他们还听到其他孩子的说话的声音。从舱房的烟囱里飘升起一缕淡淡的青烟,空气里有一股烧菜的气味。厄修拉仿佛一只停住了的白色飞蛾站在那儿,四处眺望着。克里斯本斯基也默默地陪着她。突然那个男人仰起头来。
“晚上好,”他大声叫着,既显得有点儿没有礼貌,又仿佛对这两位来客表现十分感兴趣,他脏污的脸上有一对蓝色的双眼,很高傲地望着他们。
“晚上好,”厄修拉十分高兴地说,“现在这景色不是太美了吗?”“对啊,”那个男人回应,“实在太美了。”他那红色的嘴唇上是一溜粗糙的棕色的胡须。他笑的时候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
“哦,但是——”厄修拉大笑着,犹豫地说,“是非常美,但是你说话的口气怎么显得好像它不怎么美呢?”“对于一个哄着孩子的人来说不美,其实我根本看不出美在什么地方。”“我能到您的驳船里看看吗?”厄修拉问道。
“没有人会拦阻你,如果想看去,你就上去看吧。”这驳船正停在岸边,靠在码头上,它名叫安纳贝尔,船的老板是拉夫巴勒的鲁思。那个人睁着锐利的双议案,密切地注视着厄修拉的举动。他的头发好像乱麻,披在满是油泥的前额上。两个穿得十分脏的孩子听到外面有人讲话,伸出脑袋来。
厄修拉望着那无比巨大的闸门。现在闸门已经全部关上,细小的水流从门缝里溢出来,缓缓往下滴。在这儿,清澈的河水已漫到闸门的顶头上来了。她大胆地走了过去,走向对岸的码头上。从堤岸上俯下腰,她向舱房里看着,可看到里面旺盛的炉火,阴森中还有一个女人的身影。她很想下去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