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他的胡子是黑的,而且我想你的眉毛就很像他的眉毛。”
厄修拉忽然开始独自想着自己的事情,不再往下说了。仿佛她立即把自己和她的那个波兰的姥爷联系在一起了。
“他也有着棕色的眼睛吗?”
“是的,眼睛的颜色也很深。他是一个聪明人,比狮子更加敏捷,他从来也不肯宁静一刻。”
可是莉迪亚至今还对莱斯基怨恨在心。当她想到他的时候,不禁总想着自己比他年轻许多。她永远只是二十岁,或者二十五岁,但总是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下。他把她完全归纳在他的思想之中,仿佛觉得她并不是独立的一个人,仿佛她只是他的一个副手或者一件附属的行李,抑或是他做外科手术的一件简单工具。对这种情况她至今还感到很气恼。而他却似乎永远只是三十岁,他死的时候也不过才三十四岁。她似乎并没有为他的死感到伤心。他比她大得很多。可是,现在她一想起那时他们过的日子仍感到非常心痛。
“您更爱我的第一个姥爷吗?”厄修拉问道。
“他们两个我都很喜欢。”姥姥说。
想到这里,她似乎又变成了莱斯基年轻漂亮的新娘。他出身于贵族,甚至比她的出身还要好,因为她具有一半德国血统。她只是一个经济状况很不稳定家庭的年轻姑娘,而他这个知识分子,非常聪明的外科大夫却痴心地爱上了她。当时她把他看得多么高贵啊!她还清晰地记得她第一次和那个留着黑胡子的看起来帅气十足的年轻人谈话时,感到的无比兴奋的喜悦。他当时显得令人敬佩,而且还是一位权威的象征。在经过她自己家那种宽松的家庭生活之后,他的严肃和自信,不可冒犯的权威简直成了无比神秘的东西。因为她有生以来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情况,以前的生活环境一直就是那么松弛、懒惰、杂乱无章和混杂一团。
“莉迪亚小姐,你乐意和我结婚吗?”当时他用那严厉的但略带发抖的声音用德文对她说。其实她一直就对老盯着她的那双黑眼睛感到非常恐惧。那眼睛似乎不是在盯着她,而是一直盯住了她。他是那么严厉认真,同时也那么自豪。他的求婚让她激动无比,她立即就接受了。在恋爱期间,他对她的亲吻使她神魂颠倒。但她从来没想过也去亲他一下,因为在她看来,亲吻只是男人的事,而女人只能在她的内心深处去回味亲吻的滋味。
后来接着他们才算真正结婚了。她只能带着满腔热情变成了他的女仆,而他却是她的主人、她的老爷。她只是一位负责生孩子的新娘、一个女仆,她得吻他的脚。当时她甚至以为只要碰碰他的身子,给他脱鞋子,这些下等碎事对她来说都是一种极大的荣幸。她就是这样作了他两年的女仆,总是趴在他脚下,搂抱抱着他的膝盖。
当孩子出生了,他仍然追求着他自己的一个理想。他让她跟他一起生活,其实只不过是为了找个人照料他的起居。对他来说,她只不过是为了照料他的身体健康以便追求他关注的民主主义、关于自由和科学的理想的一种非常次要然而或许又必需的物质条件罢了。
但是,逐渐地当她二十三四岁的时候,她开始以为她也能够考虑他的那些想法。但因为他完全掌握着她和对他完全服从的地位,这让她很感到痛苦不安。尽管他不乐意和她探讨任何话题,但他的某些同事却非常乐意和她探讨。于是乎她渐渐设法理解另外一些男人的思想状况。而他的头脑也并不是唯一的男人头脑!因此她也并不仅是作为附属品而存在的!她由此开始在意到别的男人对她所显露的好感。因此她很是激动,她甚至还记着,在她结婚之后在华沙那些对她献殷勤的男人。
不久起义爆发了,她也受到了很大的鼓励。乐意在他身边当一名护士。他像一头狮子一样发疯地工作着,最后把自己的生命全都耗光了。而她却毫无法子去跟随他。可是她对他已经不能再相信了。他总是那么落落寡合,似乎不把任何事情放在眼里。他把自己看得太过于重要了。他的工作,他的理想——难道除此之外一切都无关紧要了吗?
紧接着两个孩子都死了,现在对她来说一切都变得那样遥远,他也变得那么辽远。她看见他,她看见当他在听到这消息的时候面色马上变苍白了,接着他又皱了皱眉头,似乎在思考,“他们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死掉呢?可是现在我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他没有时间悲伤,”她在那辽远的可怕心灵之中曾经不止一次又一次地说,“他没有时间,他所干的事总是那么重要!他把他自己看得是那么重要,哎,这个半疯子!除了他准备起义的工作以外,世界上好像再没有别的事情能引起他的在意!他没有时间悲伤伤,也几乎没有时间去思念他的孩子们!甚至他也没有时间生孩子,真的!”
她绝对不能赞同他的话,他失败了,一切都结束了。可是在这个失败的后面,却还有一股永不妥协的热情存在。或许个人的努力会失败,但是人类的欢乐总还是存在的。而她正是属于人类的欢乐。
而他却死了,再也不来打扰她了。可是在他临死之前,又留下了另一个孩子,因而才有这么一个幼小的厄修拉成了他的外孙女。对于这一点她感到很欣慰。因为现在她仍然很敬重他,尽管他一直是错误的。
她,莉迪亚·布莱文想到这里倒颇有些为他伤感了。他已经死了——但他几乎就没有真正地生活过。他一直也没有真正地了解她。的确他和她曾经一起睡过觉,可是他从来不了解她。他从来也没有得到她所该给予过他的一切。他是空着手从她身边走开的,所以说他从来也没有生活过。他就是这样死去,这样的消失了。可是,在他活着的时候绝对是一个精力非常充沛的人。
对他从来没有生活过这一点来讲,她仿佛始终都不能原谅他。如果没有安娜,以及这个眉毛长得和他相同的厄修拉,那他便真的是什么也没有留下,而只是像一个破碎的罐子一样被随便地扔掉了,从来没有人还记得他存在过罢了。
汤姆·布莱文是心甘情愿地照顾她的。当他来到她面前,他也从她这里得到了他所想要的一切。但他现在也死了,走上了他自己一个人的死亡之路。可是在他对她的了解中,他似乎已经使他自己变得不朽了。所以她在这里的生活,在这不朽中似乎都有了她自己的地位。也正因为他已经把他对她的理解带入了死亡,所以她在死亡中似乎因而也有了自己的独特地位。“我父亲有许多高大的宅第。”
的确她对她的两个丈夫都非常爱慕。对于其中一个,她是个光身子的娃娃新娘,自愿去对他奴仆般地侍奉;她也爱另一个丈夫,这是因为她能从他那儿获得满足,还因为他的善良,并且能够给予她生命,因为他能忠实地为她服役,使他变成她的男人,并和她连为一体。可只有在这段生活中她才真正地拥有了自己的生活,她这时才真正变成了她自己。在她第一次结婚之后,除了通过她丈夫,她好像就从来没有存在过,他仿佛是那个有实体的物质,她只不过是跟随在他旁边的一个影子罢了。她非常高开心,她终于开始了自己的生活。她对布莱文怀着无比感激之情。她甚至无比感激地向他,一直无畏地向着死亡伸出了她的手。
“姥姥,他们俩中的哪一个?”
“哪一个什么呢?”
“哪一个您最喜欢。”
“他们两个我都喜欢,我第一次结婚的时候还完全是个小女孩,后来当我爱上你姥爷时已经是个妇人了。这两者是不能放在一起讲的。”
这时她们沉默了一会儿。
“在我第一个姥爷死的时候,您流过泪吗?”那孩子问。
莉迪亚·布莱文坐在**不停地颤动着身子,开始自言自语起来。“当我们到了英格兰以后,他几乎很少讲话,很爱无语,他自己心里埋藏的事情太多,以至于他六一不到身边的任何人。他身体开始变得越来越虚弱,直到后来,两边的脸都变成了深坑,只向外伸着一个尖尖的嘴巴,他再也不让人觉得有什么英俊了。我知道他不能承受失败后的痛苦,当时我感到在整个世界上一切都结束了。只不过那时候我已经有了你的妈妈,但她那时只不过还是个吃奶的孩子。所以当时,我不能死去。
“他用他那双黝黑的眼睛盯着我看,仿佛他非常怨恨我。在他生病的时候曾说过,‘现在就剩这个了。就差把你和一个刚学会吃奶的孩子留下,让你们饿死在这伦敦城里了。’我坚持地对他说,我们不会饿死的,但是当时我太年轻,傻里傻气的,心里的确非常害怕,这一点他是非常清楚的。
“其实他心里也非常痛苦,可是他一直不肯丢开我和你妈妈不管,他躺在那里想尽法子,好像想看看他能不能有什么好法子。‘我真不知道你们将来该怎么办。’他自责,‘我实在太不中用,自始至终没有做成任何一件事,我甚至没有能力养活我的妻子和孩子!’
“可是事实和时间证明,我们也用不着他来养活。即便他死得那么早,我们的生命却仍然坚强地活下来。后来我就和你姥爷结婚了。
“其实我也应该想到这些,我本应该对他说:‘不要那么悲观,不要因为现在失败了就选择死去。你并不是世界的开始抑或是终结。’可是我那时太年轻了不能体会到这些,他也从来不让我有自己的思想,我当时真的以为他就是那世界的开始和终结。我甚至想让他为世界上的一切事情负责。可是实际上世界上的一切事情并不都是依靠他来完成的。生命必须一直前进,所以我必须和你姥爷结婚,后来我就有了你的舅父汤姆和弗雷德。我们不太也许对一切的事情负责任。”
厄修拉几乎每天都要去看她姥姥,而且每次她们都要闲谈一会儿。在沼泽农庄床榻边所讲的那些话和故事在无比镇静的气氛中渐渐具有神秘的味道,对这个孩子也似乎成了一种圣经。
后来厄修拉还向她姥姥一个非常幼稚的问题。“姥姥,将来会有人爱我吗?”
“会有很多人爱你的,孩子,我们都爱你。”
“可是在我长大之后会有人爱我吗?”
“噢,会有的,一定会有一个男人爱你的,孩子,因为这是你天生的魅力。将来那个爱你的人是因为发现你值得爱而爱你,并不是因为你愿意完全听他摆布而爱你。我们都有权力获得我们应该得到的东西。”
听到这些话厄修拉心里很恐慌,她心中战栗,她感到她的双脚已经悬空了。她使劲抓着她姥姥,好像只有这里才能有宁静和稳妥。而从这里,从她姥姥宁静的房间里,似乎有一个门通向那更广阔的空间,通过去是那么的庞大。它所能兼容的一切却都显得那么渺小:爱情,生和死,都只不过是在一条巨大的地平线上星星点点的影子而已。在这伟大的历史长河之中,去思考一个人的渺小作用,不免让人感到极大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