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中最大的叫爱莉丝,她嫁给了一个矿工,在伊尔科斯顿度过了一阵狂风暴雨似的生活之后,后来就带着她的一大群孩子搬迁到约科郡去了。最小的一个女儿埃菲尔还留在家里。兄弟姐妹中最小的汤姆,比他的哥哥们都小很多,他一直和他的姐姐们在一起成长。他是他妈妈最喜爱的一个儿子。她终于决定在他十二岁的时候,送他到德比中学去上学。他不喜欢去,他的父亲也不勉强他,可是布莱文太太却认定主意一定要这样做。这位苗条、漂亮、衣服贴身、丰满的妈妈现在已经是全家对任何事情作出决定的中心,她一旦下定决心要干什么,全家人都无法改变她的决定,这情况是常常发生的。
于是汤姆就上学去了。这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失败,尽管他自己并不乐意如此。他相信他母亲是为了他好。可是,他知道她不肯承认他天生的气质。但是他以一个孩子内心深处的本能已经预感到他学习的情况将会如何,他知道自己在学校一定会很丢人可是,他同时也以为这种折磨是不可避免的,仿佛在他自己是有罪的人,以为他自己的命运不好,而他母亲的想法倒是对的。如果他能够变成他自己所愿意的样子,那他也就会成为他母亲急切盼望然而显然是出于幻想他变成的人物了,他将会非常聪明,而且可以变成-位上等人,这是她对他所抱的幻想,他知道,这也是任何一个男孩子都应该有的正确志向。可是,正像他很早的时候,在谈到他自己时就曾对他母亲说过,你不也许用一个猪耳朵做出一个丝绒的钱包,这话使得她非常伤心和痛苦。
到学校以后,他不管天生的无能,在学习方面进行了坚持不懈的努力。强迫自己坐在桌子边。为了集中精力读书,记住他所要学的东西,他把自己搞得脸色苍白、憔悴不堪,结果仍旧没有用处。即便他打退了最初的厌倦情绪,拼命学进一点东西,可是再深入一点,他就怎么也学不进去了。他根本不具有有意识地去学习任何东西的能力,他的头脑根本不起作用。在感情方面,他却发展得相当快,他对他周围的环境非常敏感,有时甚至有些过分,可是同时也很细腻、非常细腻。有时他很有些看不起自己。他了解自己的局限性,了解他的脑子非常迟钝,简直是无可救药地笨到家了,所以他特别谦虚。
可是同时,在情感方面,他又比大多数的孩子更加爱憎分明。有时他自己都不免给搞糊涂了。他的种种感官比他们发达,他的本能也显得比他们更细腻。他非常讨厌他们的笨手笨脚,简直非常看不起他们。可是一遇上动脑子的事情,他就明显不如人了,这时就只能听从他们摆布。他完全像一个傻瓜,甚至别人对他讲的最愚蠢的讥讽,他都无法辩驳,因此他常常不得不承认他从来不相信的东西。既经承认之后,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究竟对那些话相信还是猜疑,总之他觉得他是相信的。
但是,任何人如果能通过感情让他体会到一些东西,他就会对它格外喜爱。比如像教文学课的老师带着激动的感情朗读一段坦尼森的《尤利西斯》一般,或者如同朗诵雪莱的《西风颂》的时候,那激动的情绪能使他完全出神。老师看到自己在这个孩子身上所产生的影响,也就会一直读下去。这种经历给汤姆·布莱文带来的感受是无法描绘的,他简直感到害怕起来,那情感实在太深刻了。但当他自己几乎是悄悄地、非常腼腆地拿起书来看的时候,刚一读到“哦,狂野的西风,你秋之神的气息”的时候,竟因为印出来的书面文字,立马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感到特别厌恶。此时他会觉得满面通红,一种愤怒和无能为力的强烈感情几乎让他难以承受。他把书丢在地上,一脚踏上去,随后就跑出去,到板球场上去了。他对书的痛恨犹如它们是他的敌人一般,对书痛恨的程度比对任何人都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没有法子凭意志来控制自己的在意力。他的头脑从来没有固定在任何一件事物上的习惯,他老觉得没有抓挠,也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起开始。他感到在他身上没有一样具体的东西,没有一件他清楚地知道的东西,能够使他进行学习。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所以一遇到要动脑去理解一个什么问题,或者用心去学一点什么的时候,他简直是身不由己。
他颇具有学数学的天赋,可是假如有一个题目他不会做,他就会像白痴一样不知怎么办才好了。因此他感受到在他身体下面没有任何一块坚实地方的可以立足,他似乎是漂浮在半空中。最难办的一个问题是,一些问题如果没有人提供他一些提示,他就彻底不会计算。假如他必须写一篇议论军队的正式文章,他也算是学会了重复说说他所知道的几件事实:“你到十八岁就可以参军,但是身高必须超过五英尺八英寸”。但是他一直都深深地相信,这需要某种特殊的技巧,而他的平凡个性早就让谁都看不起了。这时他就会气得满面通红,一种耻辱感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划掉已经写下的几句话,拼命愿意能想出几句很像作文的文字来,想不出来,于是他感到更加无比愤怒和羞辱,于是上扔下笔,宁可让人给撕成碎片也不想再写什么作文了。
他很快适应了学校里的生活,那学校对他也习惯了,它把他当做是一个无可救药笨拙的学生,但是对他的慷慨和诚实的天性也表示尊敬。只有一位心地狭窄、专横跋扈的教拉丁文的老师时常欺负他,他的一双蓝色眼睛随时充满了羞辱感和愤怒感。曾经发生过一件可怕的事情:这孩子用一块石板将那个老师的头给打破了,可是之后却毫无人追究此事。尽管很少人同情那位老师,但是布莱文却很害怕,甚至在好久以后,当他已经成人的时候,一想起这件事他还感到非常难受。后来离开了学校,他感到很快乐。这并不是因为他在那里不愉快,在学校里和其他一些年轻人在一起,他感到很愉快,至少他觉得可以忘掉烦恼,因为那里充满各种活动,时间飞逝如梭。可是他永远不会忘掉,在学校,他始终处于一种不光彩的地位,时常记得他在学习上的失败和无能。可是,他的健康的体魄和血气方刚却不会让他显得非常狼狈。他的生命力很旺盛。然而他的心灵却非常脆弱,简直毫无法子。
他曾经喜欢过一个热情、聪明的但是瘦小的孩子。他们俩之间始终维持着大卫和约拿单之间似的古典友情。布莱文担任着随时准备为大卫效劳的约拿单的角色。可是,他始终也不曾感到他自己和他的朋友处于平等的地位,因为那个孩子的头脑远远胜过了他,使他无比羞惭地被远远抛在后面了。所以一旦开学校之后,这两个孩子就再也不来往了。但布莱文却始终记得他过去的这个朋友,把他当成是一种荣耀,一种值得怀念的经历。
汤姆·布莱文很高兴又回到农庄上来了。在这里,他又彻底变成了自己的主人。“我天生长着两条泥巴腿,还是让我和这些庄稼打交道吧”,他对他的非常愤怒的母亲说。他把他自己看得非常低下。可是当他在农庄上干活的时候,他倒是感到非常愉快。积极地去劳动,再次又闻到泥土的芳香气息都使他感到非常愉快,他也很自豪自己拥有青春、活力和幽默,一种令人好笑的机智,很高兴自己具有忘掉自己缺陷的意志,虽然有时不免对人大发脾气,可是一般来讲,他和任何人、任何事情联系都处得比较友好。在他十七岁的时候,他的父亲从一个草垛上摔下死去了。母亲带着一儿一女在农庄上一起生活。
那个满嘴骂骂咧咧、牢骚没完,对世界上的一切都表示嫉妒的屠夫弗兰克琳偶尔会回来待一阵,他对世界上的一切不满,总觉得全世界的人都对不起他。弗兰克琳特别不喜欢年轻的汤姆,一直说他是个没出息的孩子,汤姆也非常痛恨他,以至于有时气得满脸通红,蓝色的眼睛露出凶狠的光。埃菲尔总站在汤姆一边反对弗兰克琳。当奈尔弗雷迪从诺汉丁回来的时候,老是耷拉着下巴颏儿,很少说话,看不起家里的一切人,可是埃菲尔和妈妈却都站在他一边,却把汤姆抛开了。看到这位哥哥,没有住在家里,作为一个花边设计员,几乎成了一位上等人时,家里的妇女们就以为他是英雄,这使他感到非常苦恼。但是,奈尔弗雷迪这时已经已经变成了某种被解放的普罗米修斯,所以女人们更加喜欢他。后来汤姆才对他的这个哥哥了解得更深一些。
汤姆原是家里最小的一个儿子,在管理田庄的事务以后,他也颇感自己的地位非同一般。他才只不过十八岁,可是他完全可以把他父亲所干的一切事都包下来。当然,他母亲仍然是全家的中心。
这年轻人逐渐变得越来越活泼,对整个生活无时无刻不充满了热情。他劳动、骑马、赶车上市场,有时也和几个朋友一起喝个半醉,或者玩九柱球,在巡回剧团演出的时候去看戏等等。有一次,他在一个酒馆里喝醉了,被一个妓女引诱,他就和她一起上楼去了。那时他才不过十九岁。
这件事过后他感到非常害怕。在农舍厨房里的亲属联系中,女人处于最高的地位,在有关家务、有关道德和行为的问题上,一切的男人都得听从她们的意见。妇女是宗教、爱情和道德的未来生活的象征,男人自己的良心交在她们的手中,对她们说:“请作为我良心的守护者,作为在门口随时守候着我出出进进的天使”。女人们也一定不会辜负他们的叮嘱。男人毫无保留地以她们为自己的生活根基,高兴地或愤怒地接受她们的赞扬和责骂,他们也许反抗,或者大发雷霆,但是在任何时候也没有真正脱离过她们的管辖。他们依靠她们来获得自己的稳定,没有她们,他们就会感到自己像风中的稻草,被风吹得东飘西**。她们是船锚,是安全的保障;也是上帝制约的手,但是有时也让人非常厌恶。
现在,汤姆·布莱文不过十九岁,好像只是一根刚刚长出来的嫩苗,这根嫩苗还扎根在他的妈妈和姐姐身上,但是却和一个妓女在酒馆里睡觉了,他感到非常惊愕。因为对他来说,到现在为止他所知道的只有一种女人——妈妈和姐姐。
现在,他真不知如何才好。他当时感到某种惊奇、几分愤怒、痛苦和失望,他第一次尝到的味道像嚼蜡,使他很担心将来的生活都会是这样,担心他将来和女人的联系全都是这样的索然无味。在那个妓女的面前他稍稍感到有些胆怯,担心自己无能而让她瞧不起,他对她实在不感兴趣,可是对她又有些畏惧。有一阵子他简直震惊了,觉得自己很有也许被她传染上性病。而在这一切混乱的感情中,常识却伸过它稳重的手来扶住他,并对他说,既然你现在并没有得病,这件事也就没什么太大联系。因而他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的确这件事也没有太大的联系。
但是这件事曾经使他非常吃惊。并且使他在内心深处对自己失去了信心,也加强了他不知能否控制住自己的恐惧。不过,几天之后,一切又平淡了,他仍是那样毫不在乎,自得其乐地生活着,他的蓝色眼睛又变得和原来一样清晰、真挚,脸又变得那样容光焕发,食欲和过去一样旺盛了。至少表面上是如此。但是实际上他已经多少失去了一些他过去的那种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信心,而且在讲话的时候也比过去考虑得更多了。
在这件事之后一段时间里,他变得比过去更镇静,喝酒的时候更加节制一些,跟朋友们的交往也比较少了。第一次和那个女人肉体之间的接触带来了幻灭,一方面增强了他要找到一个能够象征他一切难以言表的强有力的宗教冲动的妇女的愿望,一方面也使他的行为更加检点了。他还担心失去他非常害怕会失去的东西,他究竟是否还占有它,不敢非常肯定了。那第一次的事件没有联系,可是在他的内心深处,他以为最严重了,并且使他最害怕的是恋爱这种事情本身。他现在老为情欲所困,脑子里总是想着一些**的场面。可是,现在他之所以不再去找一个**女人,原因除他自己有些神经质的天性之外,主要是那一次的经历留给了他一个贫乏和无聊的回忆。一切都没有意义,直只不过是一种纯官能的运动,他实在没有脸面再去重复这样一次冒险经历。
他曾经进行了一次坚强的努力,维持他天生的快乐性格不受到伤害。只要生活得很平稳,他人生中就充满了乐趣和幽默,充满了满足和无比欢快。但是现在他却常常感到非常紧张,他的眼睛里也呈现出了不安的神色,有时也会稍微皱起眉头。他那种欢快的幽默被一种压抑的沉默所代替,常常接连好几天他都心神不定。
他自己也没法说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在很长时间里,都充满了淡淡的愤怒和怨恨。可是他知道,他心里是老在想着女人,或者某一个女人,这种想念日复一日地存在下去,使他感到非常愤怒。简直无法抛开这种思想,这使自己感到非常可耻。
他也曾遇到过一两个对他表示好感的姑娘,开始和他交往时愿意他们的爱情能够迅速地发展下去。可是当他和一个漂亮的姑娘在一起的时候,他发现根本不也许使他们的联系如他想象的那样发展下去。那女孩子待在他的身边这一事实使得那种发展更加不也许了。她的那种情况他没法想象,他又没法想象她假如光着身子时候的情况。她是一个他喜欢的姑娘,可是他非常害怕,简直不敢想象让她脱光衣服时的神情。他知道在脱光衣服这个最后的问题上,他对她根本不存在,她对他也完全不存在。另外,他如果和一个**的女人在一起,事情就会发展得很快,她会使他一刻也不得镇静,这些使得他简直不知道自己是该赶快从她身边溜走,还是该出于火一样的情欲的需要,马上就把她弄到手。这时他会再一次想到他所受到的那一次教训:如果他和她胡来,所得到的只能是他无时无刻不厌恶的空虚。他并不厌恶他自己或那女孩。他厌恶的是那种经历在他心中留下的结果——他对它简直是厌恶之极。
在他二十三岁的那年,母亲去世了。现在家里就剩下他和埃菲尔在一起生活。母亲的死对他来讲又是一次意想不到的冲击。他完全不能理解这是怎么一回事,他也清楚这是他永远也无法理解的。一个人有时候不得不承受这种意料不到的突然来临的打击,这种打击将会在一个人的身上留下伤疤,不论任何时候,只要一碰触到它还会感到疼痛。他开始对一切也许和他作对的事物感到恐惧。
后来,他还又有过那么一次爱情的游戏。有一次赶上降灵节,他和另外两个年轻人骑着马,跑到梅特罗克,然后从那里又到贝克韦尔去作一次短途旅行。梅特罗克那时候刚刚成为一个著名的风景区,曼彻斯特和斯塔福德郡的市镇上很多人跑到这里来参观。有一家旅馆,年轻男人们正在吃午饭,来了两个姑娘,他们几个很快就交上了朋友。
直接上来和汤姆·布莱文打交道的,是一个漂亮的、什么也不在乎的二十四岁的姑娘。因为带她出来的那个男人把她放在一边了,她看见了布莱文,也像一切的女人一样马上就非常喜欢他:喜欢他热情、慷慨大方的性格,以及他那深沉而又纤细的感情。她能够看出他是个人不把他拉到河边,是不会下水的那么一种人。不管怎样,那天下午她早已被挑逗起来、非常疯狂,什么也不怕了。这将会是一个轻松愉快的插曲,同时也可以让她出一口怨气。
她是一个漂亮的、胸部饱满的姑娘,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这姑娘随时都会发出一阵轻快的大笑,太阳已把她晒得满脸通红,她喜欢以一种很自然而且动人的姿态用手绢擦着她大笑不已的脸。布莱文不禁感到心猿意马了。对她产生了敬爱之情,情绪激动起来,但又不知如何是好:非常害怕自己显得过于**,又唯恐别人以为自己太土,弄得丢人现眼。一方面按捺不住强烈的情欲冲动,一方面又出于对女人的本能的关切,使他尽量约束住自己,没有主动过去跟她进一步勾搭,他彻底知道自己的这种态度是非常可笑的,这矛盾心情使他不禁满面通红。但是她越是看到他拿不定主意,便越是无所顾忌,怀着无比喜悦的心情,静观他如何下手。
“你必须得什么时候回去呢?”她问道。
说到这里他们的谈话又中止了。布莱文的两个伙伴准备要走了。
“跟我们一起走吗?汤姆。”他们大声叫着说,“还是准备留在这儿?”“啊,我跟你们一起走。”他回答说,勉强站起身来,一种无能和失望引起的愤怒感受传遍了他的全身。
这时他的眼睛碰上了那个女孩子毫无保留的几乎是嘲笑的神情,这种他从不习惯的神情使得他止不住浑身发起抖来。
“你要不要去看看我的那匹母马?”他对她说,充分显露出了他那被惊慌所困扰的由衷的热忱。
“哦,我很愿意去看看。”她立起身来说。
于是跟在他的后面,看着他的削弱的肩膀和他的带绑腿的长靴,和他一起走了出去。另外那两个年轻人从马厩里拉出了自己的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