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初恋(2)
一天中午他又过来了,他们一起去教堂那儿闲**。父亲对他愈加有点儿气恼,她的母亲对她也愈加感到气恼了。但是一般做家长的在行动上时常是尽量忍耐的。厄修拉与克里斯本斯基一同跑到教堂里藏起来。午后,教堂里比外面阳光下的庭院里要阴暗得多,但是屋里从石砌的墙壁上反透过来的光却显得很柔美。朱红碧绿的玻璃构成了这秘密石屋中的庄严宏伟的帷幕。
“这是个如此理想的约会场所,”他朝四面张望压低嗓子说。
她也朝这间她非常熟悉的房子周围望了一眼。这儿阴郁、宁静的氛围令她心中有点儿发凉。但是她的双眼一点儿也不畏惧地泛着光辉。在这儿,就在这儿,她一定要充分展现出她的无所畏惧的令人眩目标女性的自我,就在这儿。在这儿,在这比光明更加充满热情的阴沉氛围中,她将如同一团火焰般的显示她的女性的花朵。
他们各自分开站了一会儿,后来,因为捺不住相互接触的渴望,又故意走到一块。她用两只胳膊抱住他,死命将自己的身子倚在他身上,用她的双手抚摸着他的肩膀、他的背脊,好像感到自己的触觉已穿过了他的身子,完全清楚地感受到了他紧张的身体的里外,一切是如此的精致、如此的坚实,又是如此美好无比地在她的掌控之下。她将她的嘴朝他探过去,痛饮亲吻的幸福感,一次比一次更加热切地接着吻。这一切就是美丽极了,讲不出的美妙。她感到好像她的整个身体都已经被他的亲吻所充满,好像从他的亲吻中饮进了甘甜的阳光一般,她的内心深处也完全透亮了。那阳光好像在她的心房下跳动着,这幸福的滋味根本就是说不出来的美好。
她朝后退了两步,盯着他,全身闪烁着光泽,显得如此美丽,如此光彩炫目,犹如一朵太阳光照射的云彩,心满意足。这对他来讲却很痛苦。她朝他大笑着,因为她自己心中充满了幸福,她并没看到他的痛苦,她始终也并没猜疑,他会不和她完全一样。她就这样犹如天使一般光芒四射地与他一起走出了教堂,好像她的脚是趴伏在花朵上的柔和的亮光。他走在她身边,得不到满足的身子令他紧缩着自己的灵魂。她难道那么容易就取得胜利了吗?对他来讲,现在丝毫也没有幸福感,只有痛苦与心情混乱的愤怒感。
此时正值盛夏。干草收割的季节已经快过去了。到周末这工作便将全部结束。而克里斯本斯基到周末也就走了,到了那天,他肯定得离开这里。既然已决定要走,他变得对她很温柔,多情,他温柔地亲吻着她。那温柔、甜蜜、富有气恼的亲昵令他们都为之陶醉了。
在他待在那儿的最后一个周五的夜晚,他等待着她从学校里走出来,之后便带她一起去镇上喝茶。而后他开了一辆小汽车送她回家。
坐在汽车里,她感到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激动了,他为他这最后一举也感到非常自豪。他见到厄修拉在这充满浪漫情调的氛围中已像一团火燃烧起来了。她有如一头小马一般怀揣着狂野的愉快心情不停地喷着鼻子。
车子在拐角处歪了一下,厄修拉忍不住倒在克里斯本斯基的身边。这碰触更挑动了她对他的热情。一阵无法克制的强烈的冲动令她拉住他的一只手,使劲儿握在自己手里。他们彼此将手捏得如此紧,好似两个孩子一般。
微风吹在厄修拉的脸上,车轮卷起了阵阵四处乱飞的泥浆,田间是一片青绿。到处点缀着一堆一堆新收割的青草,闪烁着银灰色光辉的天空之下,是一灌灌的树丛。
一种新的令人厌烦的意识令她更加紧地握住了他的手。他们已很长时间没有对话,却仅是悲伤地紧握着双手,彼此将闪着光辉的脸扭向一边儿。
每过一阵儿,那车子总是摇摆着令她一下子躺在他身边。他们一直就等待着这种令他们俩相互贴近的时刻来临,而他们表面上却沉默不语地看着窗外。她望着外边她所熟悉的田野在眼前飞过。但是此时,这已经不是她所熟知的田野了,这是一片童话海洋。在那芳草蔓延的小山上竖立着的是毒芹石。在这潮湿的盛夏傍晚,在这童话般的世界中,它看上去是如此离奇、如此遥远,远处几只乌鸦忽然从树丛中飞出来。
为什么她和克里斯本斯基不可以下车去呢,走到那从未有人来过的为魔法所着迷的世界中去?假如那样,他们就将会变成为魔法所痴迷的人,他们就可以抛开自己笨拙的旧自我。为什么她不可以到那儿去,到那银灰色的多变的天空下,到群鸦来往如梭的小山坡上去游玩一番!为什么他们不可以到那潮润的草堆中去逛一逛,嗅一嗅黄昏的气息,到那冷冬在凄清的晚风中散发着芳香的树林中去闲逛一回。在那儿,你只要轻轻碰一下树枝就会有阵清冷的露滴落在你脸上。
但是她却与他紧挨着坐在车里,疾风吹过她扬起的热切的脸,将她的头发吹向脑后。他扭过头来望着她,望着她那如同雕刻而成的光辉的脸,她那被风吹向后背的头发和她的高高扬起的尖鼻子。面对着她这样一个如此灵敏清爽的处女,对于他来讲,完全是一种痛苦。他真是想将自己处死,而后将他讨厌的尸体扔在她脚下。一种急于想扭身离开的想法令他感到非常难受。
她突然望了他一眼。他好像正对着她趴伏着,准备朝前跳,又好像来回躲她,害怕被人打扰。但是看见她闪光的眼睛与发亮的脸,他的表情突然间马上改变了,他又朝她发出了那种一点儿也没顾忌的大笑。她在欢乐中使劲儿握着他的手。他的情绪逐渐安定下来了。她猛地一垂头,在他的手上亲吻了一下,她垂下头去,怀着无限的尊敬,用嘴吻着他的双手。他的血液立马沸腾起来。但是依然显得非常镇静,一动不动。她仰起头来,现在他们正摇摆着向科西泽前进。克里斯本斯基立马要离开她了,但是他们好像处于魔法的世界中,她的杯子中正斟满了欢乐的美酒,她的双眼微微发光。
他敲了敲玻璃,对那位开车的人说了几句话。汽车在紫杉树下停下来了,她朝他探过手去,犹如一个女学生一般天真而简单地说了句再见。当她站在那儿看着他走开时,她的脸显得如此光彩夺目。对于这时他将坐车离开的事她毫不在乎,无限的欢欣已完全填满了她的心。她并没见他离开,因为她的心中充满了光明,那就是他本人。她的内心完全为他令人震惊的光明所点亮,又怎么会怀念他呢?
回到寝室后,她在一种严肃恢弘的痛苦中不停舞着自己的胳膊。哦,这是她已改变形象的自我,她已不再是原来的她了。她要将自己投进那隐藏着的光明中去。那种光明就在那儿,它就在那儿。只要她能走过去就可以了。但是,哪天她晓得他已走了。她光明的思想已消失了一部分——但是一直没有完全逃避出她的记忆。那一切都非常真实。但是那一切此时都已过去,只留下一点儿淡淡的遗憾。一种更加深深的怀念填满了她的心,构成一种新的保留。
她尽量逃避新的接触和问题。她骄傲,但是也非常孩子气、敏感。哦,谁也别想再接触她!
一个人到处乱跑,使她倍感幸福。从那些小胡同里跑过,什么也看不见,可又依然与它们在一起。一个人能如此孤独与自己的全部财富同在,真是一种难以言表的幸福。
假期来了,她没多少事情可做。大部分时间独自到处乱跑,有时,在花园里松鼠出没的地方坐一会儿,有时,也在长满小树丛的小山上小憩一会儿,那儿小鸟依人——常常落在距离她非常近的地方——如此的近。或是碰上阴天下雨天,她就跑到沼泽农庄去,拿着一本书藏在一堆干草的阁楼上阅读。
她总是梦到他,有时梦境很明快,就是在梦到最为快乐时,那梦境就变得迷茫不清楚了。只有他才能够决定她梦境里的热情色调,他就是她的梦境中跳动的红色血液。
当她不很愉快,感到不是很舒适的时候,她总是想着他的表情,他的穿着与他给她的那些带军团标记的纽扣。或者,她就尝试想象着他在军营里的生活。或是幻想当她出现在他面前时,她又会是一个什么样子。
他的生日在八月,她花了不少时间为他做了个蛋糕。她感到在他过生日时如果不为他送点儿礼物,那就显得太失礼了。
他们俩之间的通信非常简单,绝大部分只不过彼此之间寄几张明信片,而且也不非常频繁。但这次要送生日蛋糕,她必须要写一封信。
亲爱的安东:今天你过生日,阳光普照大地。我亲手为你做了一块蛋糕,祝愿你万事如意。如果味道不佳,就不要吃了,妈妈期望你在方便的时候来探望我们。
你的好朋友---厄修拉·布莱文给他寄信,甚至也是件非常苦恼的事。因为不论怎样,纸上的字仿佛与她没有一点儿联系。
晴朗的天气一直持续下去,收割机从早到晚都在发出低沉的“达达声”在田间来回作业。不久她收到了克里斯本斯基的回信,说他现在他现在正出公差,在索尔兹伯里平原的乡镇工作。他已经是一支野战军部队的少尉了。他可以马上有几天假期,并且已经决定到沼泽农庄来参加弗雷德的婚礼。
弗雷德·布莱文计划在玉米收割季节过去后,准备与伊尔科斯顿的一位小学校长结婚。
玉米收割结束的时候,正好赶上了青绿与金黄的秋天。在厄修拉看来,这实在就是世界已开始展开了它最为柔和、最为纯洁的花朵,菊苣花与番红花的时节。天空湛蓝并且宁静,竹篱边黄色的树叶仿佛是自由游**的花朵,摇摇晃晃在行人脚下,发出一种直透入她的心灵的芳香,简直是一首令人无法承受的充满**的乐曲。秋天的气息,就像盛夏的疯狂一般。她仿佛一个受惊的山妖,从一朵小小的野**边躲开,那晶莹的黄色的小**散发出浓郁的气味,令她如醉如痴,她的双脚忍不住战栗了。接着,她又看到了她的舅舅,他好像是图画中的酒神一般显得如此玩世不恭。他想要举行一次非常热闹的婚礼,大摆一次酒宴,不但可以作为庆丰收的晚餐,也能够作为婚礼的筵席。他们计划在家门口搭建起一个帐篷,雇来表演跳舞的乐队,在户外举办如此次盛大的宴会。
弗雷德对此事有点儿犹豫不决,但是汤姆坚持要这么办。另外还有那个聪明且美丽的新娘子洛娜,她也同样要求举行一次盛大的宴会,这样才适合她有教养的胃口。她曾在索尔兹伯里上过教师训练班,学会很多民歌,还会跳莫利斯舞。因此,在汤姆·布莱文的指点下,准备工作早就已经开始了。家门口的帐篷已被搭起来,两堆巨大的篝火也已经点燃了。乐队已雇下了,酒席也已在准备中。
克里斯本斯基是肯定会来的,他预计在这一切之前到来。厄修拉穿了一件用柔软的绉纱做成的乳白色的衣服,戴着一个白色的帽子,她喜爱穿白色的衣服。配上她黑色的头发与黄色的皮肤,看起来很像南部的姑娘,或是更像热带女孩,犹如一个黑白混血儿。她浑身没有任何鲜艳的东西。
那早,她正好准备去参加婚礼的时候,心里忍不住有点儿发憷。克里斯本斯基要到那天下午才能到达。婚礼初定在下午两点钟举行。正当迎亲的队伍走到家的时候,克里斯本斯基正好立在沼泽农庄的会客厅里。他从窗户看见汤姆·布莱文穿着一件很时髦的上衣,白色的裤子与鞋罩,用胳膊挟着厄修拉大笑着从花园中的小道走过来。汤姆将会是婚礼上的男傧相,汤姆·布莱文脸色犹如女人一般姣好,黑色的双眼,黑黑的剪得非常短的胡须。看上去真是一表人才。可是即便他如此英俊,你从他身上总会感受到粗俗与**的气息,他那样子非常怪异犹如野兽一般的鼻孔使劲大张着,他那匀称的光脑袋看上去令人有种不祥的感受,他的额头前部全部光了,令人对那圆圆的脑袋一览无遗。
克里斯本斯基首先看到的倒是那位男人并不是那位女人。她是如此光彩夺目,依然带着她每次与她的舅舅在一起时一定会表现出来的新鲜的,无法言明的,心不在焉的活泼神情。但是她一碰见克里斯本斯基,那一切就都消失了。现在她所看到的仅是那个有如命运一般无法猜测的、那个修长的,一直不变的年青人在那里等待着她。她仿佛已经无法再握住他。他那满不在乎但又显得非常粗鄙的神情令他看上去不仅充满了男人气派而且又有些洋气。但是他的脸仍然是如此平和、温柔与无法理解。她与他握了握手,她的声音就像刚被黎明惊醒的小鸟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