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鲁昂后,他被一种像死亡一样的冷冰冰的感觉袭击了,倒不是害怕其他的男人,而是害怕她。她似乎已有所准备要离开他,很明显她在追求着某种和他毫无关系的东西。她从此以后不再需要他了。那悠久的街道、大教堂,整个城市所显示的时代和它那庄严肃穆的氛围,使得她离他越来越遥远。那些东西她也看到了,但它们仿佛是她早已经忘掉的,现在却要把它们全都找回来。摆在眼前的这些全是现实,曾经高大的石头教堂站在那里摊成了一大堆,它不知道什么是超过限度,也从未遭受过异议。它那持久不变和光辉耀眼的权威性都使它显得威严无比。与此同时,灵魂已经脱离她并开始自行其道了。他们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但是,在鲁昂,他心里第一次有了种脱离她之后死一样的烦闷心情,甚至他能感觉到他们正在迈着步子朝着死亡前进。她呢,却第一次感觉到一种思念,这种思念令她心情沉重,甚至还夹杂着些无望的警告,差点像是令人沉入深沉的令人极不高兴的绝望状态之中。
他们又一块儿回到了伦敦,他们还有两天能够在一起。他害怕她会离去,忐忑不安。而她早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反而让她显得更加镇定。事情该怎样就怎样吧。然而,在她离开之前,他一直也还表现得十分平静,仍然是处于一种内心的兴奋状态之中。她刚走,他就离开了圣潘克拉斯大街,坐上了电车去往平里科,之后从那里又到安基尔,星期天的晚上他便到达了码头门大街。
此后,他的心中渐渐有了让人心寒的恐惧。市中心大道在他眼里变得如此可怕,他所坐的那辆电车在他心里是那样阴森恐怕,肮脏和冷漠。冷冰冰、**裸、毫无生趣、毫无生机的干枯气息已经把他所包围了。那个光明的充满奇妙的世界,他有权力在其中生存的那个世界到那里去了?他怎么会被抛弃到现在所在的这个肮脏的垃圾堆上了呢?
他几乎要着魔了!使人恐惧的电车和红砖建筑,街上那些行人及面如死灰的一切令他仿佛一个醉鬼似的,摇摇晃晃,什么也看不见了。他彻底地发疯了。以前他和厄修拉一同亲密无间地生活在一个生机勃勃的、拥有着脉搏的世界,在那里他随处可以感受着生命脉搏跳动的富饶。现在他却发现他自己是在一个垂死的、僵硬的、干枯的、冷漠的世界中苦苦挣扎,眼前只是毫无生机的无数的墙壁、繁忙的交通,和像幽灵似的在爬行着的人们。生命已经消逝了,只有生命的灰烬在痛苦挣扎,在飞扬,或是僵硬地直挺着。这个世界有一种叮当作响的令人害怕的活动,好像是自高空降落着毫无生殖力的、冰冷的、干枯的煤渣。太阳光好像成了一种只为令人看清楚躺在灰烬中的城市的光线,因为腐烂而造成的磷火则是夜里的灯光完全变成的。
他带着极度躁动不安及不知如何是好的心情,跑到了俱乐部,点了一杯威士忌酒,坐在张桌子边,一动也不动,好像已经变成一具泥人了。他好像已变成了一具尸死,仅有一丝生命力,让它还能和其他那些类似幽灵一样的半死不活的生物一样动弹。只是在我们已经死亡的语言中我们还把那些生物称作人。她的离开带给他的不只是痛苦,彻底毁灭的是整个他的存在。
吃完午饭又等待吃午后的茶点,他完全像死人一样。脸始终是那样的冷漠、呆滞、毫无生气。他的生命早就变成了一种枯死的机械活动。但是直到现在,他也感觉有点奇怪,他究竟为什么会感到如此痛苦——怎么会变得如此毫无生机,就像马上就要接近毁灭了?于是他写了封信给她。
我经常在想,我们一定得在不久后结婚。等我到了印度后我的收入就将会更多一些,维持生计肯定没有问题。如果你真的不想去印度,那么,我还可以安排留在英国。然而,我想你会乐意去印度的。因为在那里你能骑马,能认识住在那里的大部分英国人。或许,你要在这里等着来获取你的学位,那样,咱们也可以在你拿到学位后立即结婚。一收到你的信儿,我立刻会给我父亲写信——他继续往下写,表示一定会给她安排令她舒适的生活。他心里非常希望现在就能和她在一起啊!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和她结婚,并确定她绝对不会离开他。但是,他却一直能感到,完全地感受毁灭、冷漠、失望。他感到他的生命已经死了。他的灵魂也已经被毁灭了。他的整个身体也已经完全失去了生机,他早就变成了一个幽灵,已经同生命彻底脱离了。他早已失去了存在的实体,变成了一个平面图形。一天比一天更加严重的是疯狂的情绪,占据他心头的是一种失去存在的恐慌。
他到处乱跑。然而无论他干什么,他知道他永远只是在以他的皮囊形式出现,里面却是空空如也。他去戏院看戏,在那里所听见的一切,都只不过停留在他那冷冰冰的毫无意识的表面,表面之下便什么也没有了。他的全部知觉也仅有这些,因此他真的就不可能再得到任何经历了。他心里出现的,只是一种机械的反应,除此之外就啥也没有了。他早就没有了生命,完全没有了实质。他所接触到的那些人在他的思想中根本不存在。他们只是一些已知数的组合排列。这个他现在所存在的世界,早已没有任何深度或厚度,所有的都只不过是靠想象臆造出来的一些死去的形象,也没有存在,更没有生命。
大多数时间里,他会和他的伙伴和朋友们在一起。但是很快他就会忘记一切。他们的活动只构成了他对自己的否定,他们所牵动着的只是他的消极的恐惧。只是在喝醉的时候,他才能感到有点儿快乐,他喝了很多酒,因为一喝醉酒,他就完全改变了他从前的神态,立刻变成了在空灵、散漫、温暖的世界里飘着的一朵散漫、温暖和闪着光芒的云彩。在一种混乱和散漫的方式中,他对任何事都感到十分满意。一切都慢慢融化成了一团玫瑰色的火光,那团火光就是他,那团火光就是一切东西,那团火光也是所有其他的人,这一切真的是好极了。这时他也会歌唱,放开嗓子唱这世间的一切都太美了。
厄修拉坚定并沉默地回到了贝德俄弗。她真的爱克里斯本斯基,在这一点上,她是毫无疑问的。然而除此之外,她什么也不承认了。她读完他写来的那封一心想着和她结婚,然后再一起去印度的长信,这信在她心中并没有引起任何特殊的反应。她好像对他讲的关于结婚的事情没有一点反应。那封信对于他来说,只是一些文字,没有实际的意义。
她十分开心,立刻随便地给他回了一封信,她一直从来就不爱写什么长信。
印度听起来是个相当可爱的地方。我现在就可以想象到自己骑着一头大象,正摇摇晃晃地从在路旁站成两排毕恭毕敬站着的土著人们中间走过。然而,我不确定我爸爸会不会同意我去。咱们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我现在还想着咱们在一起时我所度过的那种令人爱恋的时光。可是我感觉得,最后的日子里你已经不再那么喜欢我了,对吗?当我们快离开巴黎的时候,你就已经不太喜欢我了。你怎么会变成那样呢?
我依然非常爱你,我爱的是你的肉体。它是如此漂亮和纯净。我真高兴你不光着身子出门,要不然所有的女人都会因此爱上你。那会使我变得异常嫉妒,我确实是太爱你了。
这封信多少使他还有点满足。但是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他还仍然是那样游**,好像已经死去,彻底地不存在了。
四月底之前,他都一直没有再到诺丁汉去。这一次,他拉着她一起到牛津附近度过周末,在他一个朋友的家里。这时的他们早已经订婚了。他给她的父亲写了一封信,因而这件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他为她买了一个翡翠戒指,为此她感到非常高兴。
她家里的人现在都跟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好像是她早已离开他们了。对她的事她的家人现在也很少过问。在牛津附近郊区的一所房子里她和他呆了三天。所有的一切都相当舒适,她感到十分愉快。但是,给她印象最深的却是在他们睡过一夜偷偷溜回自己房间以后,她早上起来独自享受着最有活力的生命,最大限度地享受着独自拥有这个房间。这时,她拉开窗帘,看到花园里的李子树好像是被白雪覆盖着,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看到开满花朵的树枝在蓝天下全部亭亭玉立。花朵舒展,它们在蓝天下,把雪白的花朵向四周抛撒出去!她看到这景象多么激动啊!
她一定要立刻穿好衣服,因为她要在任何人跑来同她说话前先到花园里的那些李子树下散一会儿步。于是她悄悄地溜了出去,感觉像是一位女王在诸多精灵中漫步。当她在树底下仰头向蓝天望去时,那些花看上去竟然像是用银子做成似的。此时她还闻到一抹淡淡的香味,甚至能听到几只蜜蜂微弱的嗡嗡声,充满生命的清晨是如此美妙如此幸福。一听到吃早餐的铃声,她便立刻进屋里了。
“刚刚你去哪儿了?”其他人问她。“我到李子树那儿散了会步。”她回答道,像一朵花似的她的脸也发亮了。“那个地方,确实是太美丽了。”
克里斯本斯基听到这话隐隐有点儿发怒。她并没有邀请他一起去。为此他感到十分恼火。
月光下发光的花朵看上去更加神秘,他俩一块儿去看花。当他走到她身边的时候,她看到了他脸上的月光。在月光映衬之下,他的五官像是用银子铸成的,那双躲在阴暗中的眼睛更是深不可测。她充满深情地看着他。他显得相当平静。他们假装累了,于是便跑进屋里。不久她就上床了。
“等会儿一定要早点来啊。”她在假装和他吻别的时候,悄声说。
他念念不忘并紧张地等待着,等着一有机会就立刻跑到她那儿去。她充分享受着他的温柔,并因他而神魂颠倒。她喜欢把手放在他身体两侧柔软的皮肤上,或者是在他故意用力绷紧下面肌肉的时候,用手抚摸他的后面,这儿的肌肉由于骑马训练早已变得十分坚硬有力;原来那用手摸起来感觉非常光滑柔软的地方,竟然也会突然变得硬得捏不动,他是如此的对她尽心尽力,这些都使得她兴奋得如痴如醉。他的身体完全被她占有着,她以一种拥有者的喜悦漫不经心地享受着他。然而,他却慢慢对她的身体感到恐惧了。他非常想她,甚至整天整夜地想她,然而他的情欲中却有了一种紧张的情绪,或者说是一种阻挠的力量,令他没办法尽情享受那无限的拥抱所带来的甜蜜的结束感。他为此感到十分害怕。他的心情始终那样紧张,变得无法调和。
盛夏,她的毕业考试将会来临。她一定要去参加那次考试,尽管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她彻彻底底的没有学习过。他充满了矛盾感,心里愿意她去考试,只有那样她才会感到满足。然而在他的内心深处,他却希望她通不过,若通不过考试的话她就会更加喜欢他了。
“婚后,你愿意待在印度,还是英国?”他问她。
“哦,当然是愿意住在印度啦,”她回答道,她那不加考虑的随随便便的神情使他非常恼火。
一次,她很激动地说:“我好想离开英国。这里的一切都是那样的平庸和下流,没有任何能令人鼓舞起精神的东西。我相当憎恨民主。”听她这样说话,他非常生气,然而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子。她对任何事情都进行攻击,都让她感到不能接受,似乎那些攻击都是在针对他似的。
“说这话,你什么意思?”他带着敌意问她,“你到底为什么如此痛恨民主?”
“在民主制度中,能爬到顶峰的都是一些贪婪的混蛋,”她说,“因为只有那样的家伙才会拼命往上爬。只有堕落的民族才推行民主。”
“那你想拥有怎样的制度呢——难道是贵族制度?”他问她,心中隐隐有点儿激动。他已经感到,他是属于占统治地位的贵族阶级一方的。但是,现在听她谈论自己的阶级,他更感到一种由奇怪的欢乐所引起的痛苦感觉。难道他这样,是承认了某些非法的东西,他这样,是想利用某种可怕的、错误的有利东西。
“我的确是更喜欢贵族制度,”她大声喊道,“而且我更赞同以出身为基准的贵族制度,而不是以财富为基准的贵族制度。今天究竟谁是贵族——谁被推选出来作为最好的人来对我们进行统治——他们只不过是那些有钱的或者有办法弄到钱的人。至于他们究竟还有些什么别的就都无关紧要了:但是他们必须有财富和头脑——因为是仰仗着他们的财富进行统治的。”
“政府却是由人民推选出来的。”他说。
“我明白是人民推选的,可你说人民指的是什么?人民中的每一个个体都只知道金钱的利害。任何一个人,只要他手里的钱和我拥有的同样多,那我们就是完全平等的,这一点让我非常愤恨。我感觉我比他们所有人都要好得多。我恨他们。他们和我平等是不能等同的,我憎恨这种金钱为基准的平等,这是一种下流的、肮脏的平等。”她那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始终瞪着他。他感到她好像要把他彻底摧毁掉。她抓紧了他,现在正要将他摔成粉碎。他越来越生气了。至少,他现在必须得为同她一起生活而斗争。一种盲目的、无情的反抗精神充斥了他的心。
“我根本不在乎钱,”他说,“我也无心去关心那一锅肥肉汤。我相当爱护自己的手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