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再叫嚷了。”他说。
他的说话声给那孩子带来了一丝新的害怕。她机械地哭喊着,一对眼睛通过眼眶中的泪水非常恐惧地朝外注视着,也不知道会立即发生什么事情。
“我要——我的——妈妈。”发抖着的哭泣声喊叫着。
一阵无法承受的烦恼使得他全身为之一颤。这是完全毫无道理的固执行为,这令人发狂的盲目标喊叫声实在令他受不了。
“你必须得过来把衣服脱掉。”他压抑着满腔怒火,温和地说。
他伸手狠狠抓住了她,他感到她的身子在他的手中伴随着哭泣声抽搐着。但是他也变得麻木了,无法忍受的痛苦使他僵硬地在那儿进行一些机械的运动,他开始缓缓解开她的小围裙。她非常想逃脱他的手,但是她怎么也逃脱不开。因此在他笨手笨脚地给她松开小纽扣和带子的时候,她的纤小的身体仍然在他的掌握之中。现在他脑子里什么也不去想,埋头给她解开衣服。除了她给他带来的烦恼之外,他仿佛对一切都失去知觉了。她抖动着身子竭力反抗,他解开了她的衣服和裙子,露出了她的雪白的胳膊和腿。她根本就是被屈服的,她的情绪根本没有缓和下来。他仍然继续给她脱着衣服,而她一直不停地哭泣着,哽咽着说:“我要妈妈。”他始终沉默着,不想理睬,脸绷得紧紧的。那孩子此刻对任何事物都已不也许真正理解了,她已变成了一个机械的、盲目标、固执的小木偶。她痛苦着,她的身体**着,嘴里一直重复着那声叫喊。
“噢,我的天哪!”迪利喊叫着说,她也有些承受不住了。布莱文缓缓地、呆板地、盲目地、麻木地解掉了那孩子一切的衣服,让她赤着身子站在沙发上。
“她的睡衣在哪儿?”他问。
迪利递过来她的睡衣,他帮她穿上。安娜不肯按他的意思运动她的身子。他只得勉强给她把衣服裹上。她怀着她的盲目标意志,站在那儿,抗议着、抽搐着,瘦小的身体一直地在那里哭,重复着同样的那句话。他分别举起她的左脚和右脚,扯下了拖鞋和袜子。她可以上床睡了。
她丝毫不动,仍旧站在沙发上,对什么都不在意,孤单地倚着沙发背站着,两只手抱在一起放在胸前,满脸是泪水,呆呆地昂着头。在她的哭泣声中仍然断断陆续地冒出她痛苦地呻吟着的声音:“我——要——我——妈妈。”“你想喝点水吗?”他又问。
仍然没有回答。他两手抱起了她直挺挺的顽固的身子,她的那种盲目标倔强使得他忍不住一阵怒火中烧,他真想狠揍她一顿。他把那孩子放在自己的膝头上,又在火边儿,他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来,那孩子哭着的含混不清的声音不停地回**在他的身边,她仍旧僵硬地坐着,不愿对他屈服或是有其他什么友好表示。她仿佛也失去知觉了。
他忽然又感受到一阵愤恨。这一切究竟又有什么联系呢?妈妈在生小孩子的时候想讲波兰话,想大嚷大叫,孩子也是这样死命跟他捣乱,闹个没完,但这又有什么联系呢?他为什么要为这些事而烦恼,她们既然乐意这样,那就让妈妈在生小孩子的时候叫喊,让孩子大哭大闹吧。他有什么必要去和她们唱反调呢,他为什么要去管制她们呢?就随她们去吧,如果她们一定要这样。如果她们坚持要这样子,那就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他坐在那儿,仿佛像在云雾之中,再也不想再进行任何抗争了。那孩子仍然不停地哭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他彻底陷入一种麻木的状态之中。过了不一会儿,他又清醒过来,低着头再望望那个孩子。她的满是眼泪的目光和呆呆的脸不禁让他吓了一大跳,他稍稍有点惊慌地梳理她的被眼泪浸湿的头发。她那神情茫然的脸,好似一个悲伤女神的塑像,仍然继续哭泣着。
“请别这样,”他说,“情况并不是那么糟糕,情况还没有坏到那个地步,安娜,我的宝贝。好了,为什么你要如此拼命地痛苦呢?行了,请别再哭了,这会使你难受的。我来帮你擦擦脸,请不要再弄湿你的脸了。请别再哭,别再流眼泪了,请别这样,最好别再哭了。不要再哭了,情况并非坏到这个地步。嘘,别哭了——你已哭得够多了。”他的声音听来是那么遥远和镇静,显得有点儿古怪。他望着那孩子,她已经对自己失去控制了。他要她此刻别再哭了,他想一切都到此为止吧,恢复正常状态。
“来吧,”他说,一边站起身来,“我们去喂牛奶吧。”他拿出一条非常大的头巾,把孩子给包住,然后到厨房里去取马灯。
“您从来也没有在这么晚带孩子出去过。”迪利说。
“是啊,也许这样可以让她镇静下来。”他回答说。
外面正下着雨,那孩子走到黑暗的外面,意识到雨点打在自己的脸上,一惊之下,马上就镇静下来了。
屋顶的水不停地流进院里的大水缸,阵阵雨点落在她的帽子上,摇摇晃晃着的马灯的光线照在雨淋淋的走道和墙根上,此外到处是一片黑暗,就连他们的呼吸的也是黑暗。
他把那分为上下两截的门都打开,而后走进那个地势较高的干燥的谷仓里,本来那里并不暖和,但是现在反而却有一股温暖的气味。他把马灯吊在一个钉子上,关上了门。现在他们已经来到另一个世界。马灯光柔和地照射在木板制成的谷仓上,明亮亮地照在粉刷过的墙壁和一大堆的干草上,各种各样的农具都投射出非常巨大的影子,一张张梯子始终通到高处的阁楼。外面是一阵接连一阵的大雨,里面儿却是在柔和的光线照射下的谷仓的宁静和安谧。
他用一只胳膊抱着孩子,另一只手开始给奶牛准备些草料。他朝一个簸箕里堆上铡碎的干草,而后再放上一些糟糠和豆粉。那孩子带着惊奇的眼光望着他拌草料,这种新的情况完全转变了她的心境。有时,刚过去的哭泣风暴的余波仍会使她的小小的身躯抽搐几下。她好奇地瞪大着眼睛,显得可怜巴巴。她已镇静下来,变得很平静了。在一种梦境中,他抬起了那一簸箕草料,他谨慎地用一只胳膊搂抱着孩子,另一只胳膊高举着那簸箕,他的心境很糟糕,但外表却显得非常镇静。
孩子的头巾的丝穗轻柔地飘动着,簸箕里的草料撒到了地上,他在两排食槽间黑暗的通道中走着,奶牛的犄角从摸不见的黑暗中伸了出来。那孩子使劲儿朝后躲避,他勉强维持住平衡,把簸箕放在食槽上,把草料倒在前面的那头牛的食槽和旁边的食槽里面。当奶牛忽然地抬头和低头的时候,可以听到一阵阵铁链的当当声音,而后就是那些牲畜在毫无声息地吃着草料时发出的满意的鼻息声。他一定得这样来回跑几趟。首先是有节奏的拌草料的声响,之后就是他在那种负担的重压下扭动着身子走过来,和那孩子从头巾下偷向外看的脸。在他们第二次再来的时候,她见他要俯下身子去就伸开手抱住了他的脖子,柔软地搂抱住他,这样就使他方便多了。
草料喂完后,他放下簸箕,在一个木箱上坐了下来,给孩子整理了一下衣服。
“那些奶牛这时候准备去睡觉了吗?”她说,当她说话的时候,还忍不住抽泣几下。
“是的。”“是在它们睡觉之前,要把那些草料都吃完吗?”“是的。你看它们。”就像这样,他们俩静悄悄地坐在那儿,平静听着和这个小谷仓相联结的牛棚里的奶牛“呼哧”,“呼哧”地吃着草料。墙上的马灯照出稳定而温和的光线,外面依然下着雨。他垂头看看那细毛头巾的柔和的皱褶,这使他不禁想起了他的妈妈,她以前就时常戴着这条头巾上教堂去。现在他又找到他的童年生活了,那时他对一切都不闻不问的。
他仿佛又从睡梦中醒过来,他感受到自己已经是坐在一片已逃脱出时间之外的宁静中。现在他究竟在听什么呢?他仿佛听到一个非常遥远的、从生活之外传来的响声。他突然间想起了他的夫人,他必须得回到她的身边去了。现在那孩子已经睡熟了,她的眼皮已经合上,在眼皮中间还可以瞧到一点儿黑色的瞳孔。为什么她没有把眼皮全闭上?她的嘴也稍微张开着。
他立即站起身来,回到屋子里去。
“她睡着了吗?”迪利低声问道。
他点点头。女佣过来看看包着头巾睡着的孩子。她的脸通红,脸的周围却呈现出一圈苍白的颜色。
“上帝保佑!”迪利摇了摇头,低声耳语似的说。
他脱掉靴子,抱着孩子上楼去。这时他才意识到,因为他担心妻子,一种焦虑不安的情绪紧紧套住他的心。但是他仍然非常沉静,除了外面的风声和屋顶的水流到大水桶里发出的“噼噼啪啪”声之外,屋子里是一片沉静。他看见在他妻子的房门下边微微露出一道灯光。
他把孩子放到**去,因为被窝太凉了,依然用头巾裹着她。而后,他担心她的手没法子活动,又帮她解开了一些。她的黑色的双眼睁开了一会儿,目光无神地对他看了看,之后又合上了。他帮她盖上了被子,哭泣留下的最后一声抽泣扰乱了她的呼吸。这是他的房间,他在结婚前一直住在这儿。他对它是很熟悉的,他想起了当时自己做单身汉,不和别的人联系的情况。
他仍然感到有点儿心神不宁。孩子已睡熟了,将她的一对小拳头从头巾里伸了出来。他可以去告诉他妻子,孩子已经睡熟了。但是他必须到另一个楼梯口去。他感到很吃惊。外面传来猫头鹰的“呜呜”的叫声——那女人的呻吟声。这声音听得多么古怪啊!这不是人的声音——至少在一个男人听来如此。猫头鹰的灰色的记忆和那女人的形象交错着,扭动着他的心。是不安也好,是心痛也好,他简直是不那么清晰明了。他的心被抽打着,以至于他不知自己究竟该做些什么,或者说他的脑袋里只有一片空白、虚空的空白。他左右为难地犹豫不决的心情又跑回来了。
他跑下楼进入她的房间,轻轻地迈入着脚步。她仍然睡着,闭着眼睛,面色煞白,露出很疲劳的样子。他的心忽然地一跳,非常担心她已死了,但是他彻底清楚她并没有死。他看见她的头发乱蓬蓬地披在太阳穴上,她的嘴伤心地合着,好像有点微笑的样子。照他看来,她依然非常漂亮——但这一切的都与人世间的生活没有任何联系。看到她躺在那儿,他感到非常害怕。她和他究竟有什么联系呢?她并非他自己。
黑夜对于他的快速的看不见的敲打,使他镇静下来,对这一切他已全部认了。他谦虚地扭身朝屋里走去。那头是一成不变的无边无际的世界,那里也是生活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