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感到自己心里多少都有点萎靡不振、郁郁寡欢。她像机械似的努力地学习着,完全出于某种惯性和习惯。可是她的确感到自己是毫无办法了,她几乎没有能力集中自己的注意力了。下午在上盎格鲁——撒克逊历史课的时候,她呆呆地坐在那里从窗户往下看外面的景象,对于什么史诗《贝奥武甫》等等,她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她看到下面的大街上,顺着一排篱笆向远处延伸着铺满阳光的灰色的大道。一位身着红上衣,撑着一把红色太阳伞的女子正在横穿马路,一条白色小狗跟在她身边蹦来蹦去。后来她就穿过马路来了。她走路的姿态显得有点一颠一跛的,身后拖着一个很小很黑的影子。厄修拉就在上面着迷似的盯着她看。那个撑着红色太阳伞的女子和那条小的白色哈巴狗都不见了——她们究竟到哪里去了?这个身着红衣服的女子是在什么样的一个真实的世界中行走的呢?她又是把自我囚禁在一个什么样的已经逝去的毫无生命气息的现实仓库之中呢?读大学有什么用呢?关于盎格鲁一撒克逊的历史知识到底又有什么用处呢?一个人学习它和记住它不就是为了在考试时能够对付那些问题,因而使它将来可以具有更高更多的商业价值吗?
长时间在这种环境下顶礼膜拜,她实在感到讨厌了。然而,除此之外世界上还具有什么呢?生活不都是为了这一目标,并且专门为这一目的吗?任何地方的任何东西,最后都不过是为了进行这样的一种礼拜罢了。一切事物的存在目标不过是为了制造一些俗不可耐的东西,对物质生活来说是造成更大的累赘。
忽然间,她下定决心放弃法文的学习,她准备专心攻读植物学来取得自己的学位。这是她认为唯一的还活着的有生命的知识科学了。她已经让自己进入到各种植物的生活现状之中去了。她对植物世界的各种奇异的规律相当感兴趣,在那里她才能看到某种与人世的功利目的完全没有关系的活动。大学是卑下并且无益的,它已经彻底变成了为最庸俗、最卑贱的商业工作的奴仆。她不是也曾经去倾听现代知识的回音传回到它那神秘的根源时发出的阵阵回响吗?那些穿着着黑色长袍的教授们讲述的各种商品中,最好的也只不过是能够利用它在进行考试的教室里卖出一点更好更符合人心的价钱罢了。事实上,那也只不过是些陈旧腐朽的货色,根本不值它想要的那个价钱——对于这一点他们全都是知道的。
现在,整个学校在这一段时间里,植物学实验室进行的那些实验和工作,仿佛还存在一些令她神往、令她心动的某种神秘气息,除此而外,她就会认为是她自己降低了的高贵身份而去参与那种贩卖假珠宝的肮脏交易。
带着愤慨和固执的情绪,她最终完成了她大学的最后一个学期。她真想自己再次出去自谋生计。相比之下,她现在甚至开始觉得布林斯利大街和哈比先生都更为真实了。她对伊尔科斯顿学校的强烈仇恨和愤怒,同大学里的这种无聊庸俗生活相比较,完全不值一提。然而她也根本不想再次回到那布林斯利大街去。她必须要获得她的学士学位,之后到一个文法学校去当一段时间的教师。属于她的最后一年大学生涯慢慢地向前发展着。她现在无时无刻的期盼着她的毕业考试,并希望能够尽快逃离这里。现在她已经能感觉到幻灭的灰烬在她的牙齿下咯咯作响了。她人生的下一步仍然会是这样吗?前面永远存在着一个辉煌灿烂的大门,然而等你真正接近它的时候,那辉煌一些灿烂的大门永远都只不过是通向另一个丑恶、龌龊、混乱和已经完全死亡的庭院上的门洞而已。前面永远是在蓝天笼罩之下闪闪发亮的一座高耸的山峰,然而等你爬上山顶的时候,你看到的也仅仅是另一个充斥着凌乱的、供人们进行无聊活动的山谷而已。
没有关系!每两个山头之间总有一些的不同,并且每个山谷总也有属于它自己的一些独特的东西。科西泽及她的童年时代,她的父亲,沼泽农庄,沼泽农庄边的小教堂学校,以及她的老外祖父和她的很多舅舅们,在诺丁汉的中学时代和安东·克里斯本斯基及他在月光下的篝火之中的跳舞,然后是那段一想起就只能感到很痛苦很难过的时光,威尼弗雷德·英格将开始做教师工作之前的那几个月,之后是在布林斯利大街的那些可怕岁月,后来渐渐又进入了比较宁静舒适的生活。马吉与马吉的哥哥,直到现在只要一想到他,他的深刻的影响似乎还仍然奔窜于她的血管之中,然后就是现在的大学生活,还有现在身在法国的多莱西·拉塞尔,再下一步便是再次进入世界之中去奋斗了!这已经可以说是一部完完整整的历史了。在不同的人生阶段,她都有完全不同的表现。然而,她永远都将会是厄修拉·布莱文。然而这究竟代表着什么意思呢,厄修拉·布莱文?她并不知道她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她只知道自己全身上下都充满了愤恨,对所有的一切都愿意拒绝。她时时刻刻也永远躲在那里吐出残留在她嘴里、心中的幻灭和受骗的灰沙。她只能在有所拒绝、有所放弃的情况中才能坚强起来。她所采取的仿佛永远都是消极而否定的行动。
事实上,她的真实存在从头到尾也没有彻底透露过,而是处于一在片朦胧模糊之中。这种东西根本没法在人前公开透露,它好像只是一粒深埋在泥土中的种子,这个她生存并生活在其中的世界像一个由一盏灯照出灿烂明光的光圈。这某个由人的最完备、最细致的意识所照亮的区域,在她心底就以为是整个世界,她觉得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在这里彻底**裸地暴露无遗了。然而,无论什么时候,她都能感觉到在那无穷无尽的黑暗之中也总有一些光亮的星星点点,那些亮点就仿佛野兽的犀利的眼睛一样闪闪发光,刺穿人的心扉,之后又消失殆尽了。她的灵魂承受着巨大无比的恐惧感,所认同的只不过是那外圈的黑暗罢了。至于她生活和活动的地方,是里圈的光明的区域,只有在这里才有火车奔跑着,工厂在机械的批量生产出它们的产品,在科学和知识的光辉照耀下很多不同种类的植物和动物进行着各自的活动,而它突然间却变得像一盏光明的灯照耀下的光亮区域了。在那里,匆匆的飞蛾和在光彩夺目的光线下内心感到非常安全和舒适地游玩着的孩子们,他们确实停留在了光明之中,甚至根本就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黑暗的存在。
然而,在那光明圈的外圈,她却能清楚地看见黑暗之光在永不停歇的运动着。她看到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闪烁光亮的那野兽的犀利的眼睛,正盯着那自高自大的篝火和那些深沉入眠的人,她感受到了那篝火的诡异且愚蠢的狂妄与骄傲,它公然地说:“在我们的光明和规则之外,世界上一切都没有了”,并且总是把自己的脸朝内转向由太阳、明星和造世主,以及不偏倚的公正的规则制度构成的那照亮一切意识和思想的即将熄灭的火焰,永远不必理睬在它四周飞速永恒旋转运动着的黑暗,以及边缘上若隐若现的各种影像。是的,这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敢朝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扔进一个火把。因为,假如他那样做了,就会被别人活活嘲弄和折磨死,他们会叫喊着:“蠢货,你这反社会反人类的恶棍,为什么要无缘无故地制造出一种恐惧来打破我们原本正常的生活?世界上压根就不存在黑暗。我们在光明中活动并生存,在光明中享受我们的生活。上帝已经赐予了我们永恒的知识之光,我们绝对能够加以理解,同时也代表着知识和科学的最主要、最重要的核心部分。蠢货和恶棍,你竟然有胆量以黑暗之名来让我们难堪?”虽然如此,黑暗仍在周围飞速且永恒的旋转着,他们像被排斥掉、被抛弃掉的更熟悉黑暗的野兽似的,也全被光明阻挡在外了,永远被抛弃了。有些人也曾偶尔看见黑暗,得知了黑暗的影子,看到它露出它鬣狗和豺狼的鬃毛露出锋利尖锐的牙齿;有些人自动放弃了在光明面前的骄傲和自矜,在自己创造的狂妄自傲的心情中渐渐死去,他们看见了那豺狼和鬣狗的眼中发出的犀利光芒,并看出那是天使手中的锋利的宝剑闪出的点点寒光,他们矗立在门口渴望着进入,他们也看出那些存在于黑暗中的天使是威严而可怕的,毒牙和怒目射出的光同样不容拒绝、不容推辞。
在度过大学的最后一年之后厄修拉已经是二十二岁了。就在临近那年复活节,她又得到了克里斯本斯基的消息。在他开赴南非战场的起初的几个月里,他曾经从南非给厄修拉寄过一两封信,从此之后,他还一直断断续续地给她寄过很多明信片,不过这中间间隔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已经升职为上尉了,但他本人一直都在非洲。现在她几乎有两年多的时间没有得到他的一点儿消息了。自然难免她心里常常想到他,他像是一段漫长的阴沉、无聊烦闷的日子里闪着光的黄色黎明。脑海深处对他的记忆就像是对天边刚发白时那辉煌绚丽的黎明的冥想。而现在她所感受的只有那后半夜的冷酷、烦闷和空虚。啊,如果他现在还对她存有一点真心,那她就能够纵情欣赏那和煦明媚的阳光,而不是遭受那已破败没落的一天所带来的痛苦折磨、伤害和悲惨的屈辱了。那他将会是她心中永恒不变的天使。阳光的钥匙掌控在他的手中,直到现在他还始终拿着它。他能够为她打开通向无拘无束的自由和欢乐的大门。不,假如他现在对她还是一片真心永不改变,那他这个人本身就是她的大门,通过那扇大门她就能够走进辽阔无边、充满着幸福和永无止境的自由的天空,而那也正是她灵魂的天堂所在啊,他将为她拥有无限光明似锦的前程,让她进入她可以永远欢乐幸福的辽阔无垠的空间。
她唯一坚信不疑的是她对他的爱。这爱情到目前为止仍然完美无瑕,光焰四射,并且随时都能引起她对于过去回忆。若眼前遇到的事情很不称如人意的时候,她就会对自己这样说:“啊,我过去真的是非常喜欢他。”好像她生命里的最主要、最重要的花朵已经跟着他一同死亡而不再有生命气息了。
而现在她再一次得到了他的消息。但她最多反而是痛苦。那欢乐,那自动倾泻的欢腾不息的欣喜现在已经不复存在了。然而,她的意志和思想却万分惊喜。她的意志早已经在他身上扎根生芽了。她那充满**和爱意的旧梦现在又随着他的出现重新回来了。他就要来了,那个有着神奇给人美妙之感的嘴唇,可以令一个亲吻的余味和残留气息波及整个广袤无垠宇宙的男人回来了,他来这里是来找她的吗?她不敢相信。
我亲爱的厄修拉,现在我又返回英格兰了,然而几个月后我还得出国离去,这一次是到印度。我不清楚你现在是否还记得过去我们在一起时的那段时间美好时光。在这六年里,我随身保存着你的那张小照片,担心你已经改变了许多。我也比那会儿整整大了六岁。自从那年在科西泽认识你之后,我一直有着一种与过去完全不同生活。我不知道你还想不想见到我。下个星期我会去德比,那时我一定到诺丁汉去看看,我们能够在一起聊聊天喝喝茶什么的。你能简单地写几句话给我吗?我真诚地期待着你的回信。
安东·克里斯本斯基
厄修拉从学校大厅里的信架上取下这封信,路过女士更衣室时,就把它拆开了。一时间,她感到她周围的世界好像都完全消融不复存在了,她正独自一人站在特别洁净无比辽阔的天空中。她现在应该到什么地方去呢?独自一个人呆着吗?她像飞鸟似的跑上楼去,穿过一侧的旁门走进了参考书阅览室。她胡乱抓起一本书,很快坐了下来,仔细想着该怎么回信。她的心剧烈地跳动着,两只手一直在发抖,浑身战栗,像在梦中一样。她听到学校里响起了一阵铃声。接着,十分奇怪地又响起了第二次铃声。看来第一堂课已经下课了。
她很快拿出一本练习簿,准备给克里斯本斯基回信。
亲爱的安东,的确我现在保留着过去的那个戒指。能见到你令我感到十分高兴和激动。你可以直接到大学里来找我,或者说我也可以到镇上某个地方等着和你相见。你再写信告诉我吧?
你的忠实的朋友
图书馆里的一个管理员是她的朋友,她去问能不能给她一个信封。她把信认真的封好,迅速写上地址,没戴帽子就冲出阅览室寄信去了。当她把信投进邮筒的那一刻,整个世界立刻就变成了一个静谧的、淡然的地方,而且也变得无边无际和难以捉摸了。于是她万分悠闲地走回大学,走回她那有着黎明第一道微弱光亮的惨淡凄清的梦境中去。
在第二个星期的一个下午,克里斯本斯基出现了。自从上封信后,她每天早晨走进学校大厅或者课间休息的时候,都要赶快跑到信架子上去仔细找一找。有好几次,她像做贼似的偷偷摸摸地从众目睽睽的学校大厅中迅速取下她的信,之后又赶快藏起来穿过大厅。她总是在植物学实验室里读着她的信,因为那里有一个角落专门归她自己使用。在已经收到他好几封信之后,现在来的不是信而是他本人了。他们原来约好在一个星期五的下午时见面。那天她正围着她的显微镜和仪器们忙得不可开交、手忙脚乱,而事实上她完全没有办法把注意力集中在实验上。然而她仍然能够一刻不停、敏捷准确地在那里匆匆的进行试验工作。今天她准备放在物镜片上进行观察的是从伦敦刚运来的某种特殊植物的标本,那位主管实验的教授似乎也十分激动兴奋,总是张张惶惶紧张兮兮的。当她仔细对好显微镜的焦距,刚好看到那独特的绿色生物隐隐约约、若隐若现地躺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光明之中的时候,她突然回忆起几天前曾和大学里一位叫弗兰克琳斯通的物理学女博士有过的一段谈话,因而心中感到万分不安。
“不,那可不对,”弗兰克琳斯通博士说,“我一点儿也看不出我们到底有什么理由把生命看成非常神秘的东西,难道不是吗?我们根本就不了解生命,就像我们一点儿不了解电一样,可那并不是我们把电说成是一种特殊事物的理由,是同宇宙间其他任何东西毫无瓜葛、截然相异的东西——你觉得可以这样认为吗?那么为什么生命就不可能由更加复杂、更加繁琐的物理和化学活动所组成的呢,那种活动同我们现在通过科学研究已得出和了解的其他活动完全属于同一种性质。我彻底不明白,我们有什么理由把生命而且只是生命,看做一种特殊的神秘东西。”那次谈话在一种怀疑的、模糊的、惶恐的气氛中结束了。可是它的目究竟是什么?电根本没有灵魂,光和热也没有灵魂。难道她自己也和那些没有灵魂的东西似的,也是由一种没有人性没有人情的力量抑或是更多种力量组成的复合体吗?她正安静地看着在显微镜下包围在光亮中的不停运动着的单细胞生物的身影。它显然活着。她透过显微镜看到它正在不停地运动——她看到它的十分明亮十分清晰的纤毛的摆动,她看到它在缓缓滑过那光亮平滑的平面时显出来的细胞核的光亮。那么它的思想又是什么样子的呢?如果它只是像女博士认为的那样是一种物理和化学能量综合而成的复合体,那么究竟是什么东西让这种力量合而为一、紧密结合,又是为了什么目的它们才会合为一体呢?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这些令人无法捉摸的物理和化学活动才会在她实验室里高倍显微镜下结合成这隐隐约约自主运动的一个小黑点呢?是一种什么样的意志使它们紧密结合在一起,同时创造出她可以清楚地看到的这么一个自主运动的东西?它想做什么,它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难道就为了表现它自身存在吗?难道它的打算和目的就只是做出一种机械式的活动,并且只限制在它自身之内吗?也许它的目的只是在于自身的存在和运动。然而进一步说什么自身呢?一瞬间,在她头脑中的整个世界全都散发出了奇异的神秘的光彩,就像显微镜下那个特殊生物的细胞核似的,发出一道明亮的耀眼光线。突然间,她就不知不觉地进入闪着强烈光辉的知识之中了。她彻底不能理解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只了解,这肯定不是一种有限的机械的能量,也绝不是仅仅为了表明自我存在、自我体现和自我运动的这样一个简单的目的。这是一种绝对完美的境界,一种广阔发展的生命。自我存在和无限永恒是结合在一起的。自我存在就是无限的最崇高、最辉煌的伟大胜利。
厄修拉犹豫、彷徨地坐在实验室中她的显微镜前发呆。她的灵魂在这个新世界中一直不停地忙碌着,忙得不可开交。在新世界里,克里斯本斯基正在某个地方等她——他也一定会等着她的。可是她现在还不能走,不能离开理由的是她的灵魂暂时还离不开她的身体,然而她很快就会走的。一种像临近死亡一样毫无生机和动力的宁静紧紧地抓住了她的心。从远处走廊下面传来五点的钟声。此时,她必须得走了,然而她仍然像刚才那样安静地坐着。
其他同学正在收拾桌上的工具,把他们的显微镜和实验材料全部都收了起来。屋子里立即变得一片混乱和喧哗了。透过窗户,她可以看到外边的学生们都在胳膊下夹着大堆的书,全都嘁嘁喳喳地边走边谈着走下楼梯去。
现在她也很想离开了。她真的希望自己快点走。她对这物质世界有种极端的恐惧,对于她自己过去所经历的各种各样变化也感到同样的恐惧,她想自己赶快跑去和克里斯本斯基见面——那新的生活、新的现实。她很快擦干净她面前的几个物镜片,把它们放回盒子里去,又把她的那一块做实验的地方收拾干净。她看起来非常活跃,她希望立刻跑过去和克里斯本斯基见面。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见的是什么,可是,这一定将是个新的开始,新的生活,新的世界。她一定要赶快。
她加快步子走过那一段楼道,她的刀片、笔记本全在手上,围裙搭在一只胳膊上。她昂着头,挺着胸,脸上显出非常紧张和激动的神色。他没准儿还没有来。
刚走到楼道口,她马上就看到了他。她一下子便能认出他来。可是,他却显得有点儿陌生,似乎十分缺乏自信,畏手缩脚地呆呆地站在那里。她看到接受过良好文化教育的年轻人竟表现成这样,这让她不禁感到害怕和恐惧了。他就那样立在那里,好像希望自己不要被其他人看见似的。他穿着很讲究的衣服,她绝对不会承认她当时感到的那一阵寒战,像是猛地碰触到阳光的寒霜冷露上一样。这就是他,那个新世界钥匙和核心所在。
他同时也看见她了,这个苗条纤细的姑娘穿一件纯白色的法兰绒上衣和深颜色的裙子,穿过大厅向这边跑过来,脸上带着一种心不在焉满的神情,同时闪烁着一种让人难以理解的光彩,他起初吃了一惊,接着又觉得十分激动、十分兴奋。他马上感到不安起来。大厅里还有很多其他学生在来来回回地走动。当她朝他伸出手的时候,她仰起她那不知所措的脸大笑起来。他当时眼前一片模糊,对她也完全看不清了。
不一会儿,她便跑开了,要去拿她出去用的一些东西。然后,还像当年在学校一样,两个人一起步行着到镇上去喝茶。他们又来到了常去的那个茶馆里。
然而,她仍然很喜欢他那娇嫩的脸和同样娇嫩的皮肤。现在他身体显然更强壮了一些,肤色也变变得更黑了一些,他现在已经完全变为一个成人了。他想,正是由于他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男子汉,使他显得更生疏了。在他还只是个活泼好动的小伙子时,他对她比现在可亲近多了。她想,一个男人可能总不可避免变的这样陌生和疏远。他说着话,但并不是对她而说的。她急迫地想跟他说话听到彼此的声音,可是却像总没有办法让他清楚地听见。
他是那样的稳重和自信,他的存在好像就是信心的化身。他是一位很优秀的骑士,因此身上总会有一种骑士般的自信和对任何事都随时作出明确果断决定的习惯,同时也有骑士的那种阴暗低沉的内心。然而,他的心灵和灵魂却因此更变得彷徨不定、模棱两可了。他本身像是由许多积习的语言、行动和决定组织而成的。他是易受攻击的、随时变化的痛楚是任何人都无法理解的。她对这一点却一无所知。她只能感觉到他全身上下都具有的那种阴森恐怖的难以改变的动物欲望和念头。
是那种他本身所具有的冷漠麻木的欲念将他从别的地方带到她身边来的吗?她感到彷徨和不解。他带有的某种不可救药的顽固执拗深深地刺伤了她的心,令她从心底产生一种冷冰冰的绝望,她因此感到非常恐惧。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呢?他的想法是那样深沉地藏在心中。他自己为什么不能承认这一点呢?他需要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呢?他所需要的可能是一种无名无形无状的东西,她感到不寒而栗了。然而她自己不时闪烁出激动兴奋的光彩。他感觉到他那阴森深沉的、深藏着的男性灵魂,现在正卑微地跪在她的面前,并在那模糊隐晦的光线中使自己完全暴露无遗。她战栗着,那黑色的沉重的火焰也正在一点点地弥漫她的全身,他就这样一直跪在她的脚边等待着、乞求着,他已经无计可施,只能静等着她发落和指令。她可以接受他,当然也可以拒绝他。倘若她一句话拒绝了他,那他身上或灵魂中将有什么东西会马上死去。因为对他而言,这实际上就是生与死的问题。然而,所有的这些必须永远存在于黑暗之中,明确清晰的意识什么也不能承认。
她很快就让自己的丰富想象和当时的处境完全相适了。“你在印度已经有了明确的工作职位吗?”她问道。
“是的——我现在有六个月的假期。”“你愿意像那样生活在国外吗?”“我想我愿意——那儿有多姿多彩的社交生活,有多种多样的业余活动——打猎,打马球。你一直都可以拥有一匹相当棒的马——而且有很多工作可以做,几乎可以是说永远做不完的工作。”他随时随地都尽量避免做正面回答,他永远藏在那里逃避自己的生命灵魂。可以想象得到,他总是在国外,在印度度过舒服的日子,作为强加在一个有着悠久文明文化古国之上的统治阶级中的一员,把自己看做是那较低下较落后的文明的主人,肆意作威作福毫无顾忌。这是他自己选择的道路和目标,这样他将能变成一个贵族,拥有至高的权力,把一个无可奈何的伟大的民族全部置于自己的权威统治之下。作为统治阶级中的一员,他能够毫无保留地献出自己的全部生命及热情,以求推动和实现这个国家和民族的一些较崇高较远大的理想。他在印度的确有明确的工作可以做。那个国家也的确一样需要他所代表的那种先进文明,需要他的道路和指引,需要他所代表的那种智慧和知识。他是一定会去印度的,然而那却不是她的道路和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