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紧挨着她走着。仍旧是那样一言不发、全神贯注地用一只胳膊揽着她的腰,轻轻地、很柔和地将她拉到他的旁边,用那只胳膊使劲儿压在她的身上,她仿佛已经能让他提起来,在空中飘**,她的脚差不多已经离开地面了。紧靠在他的结实的身体上前进,她好似是躺在他的身上,感受到天旋地转。在她正感到差不多要发晕的时候,他将脸朝她更加贴近了一些,她的头正仰靠在他的肩膀上,已感受到了他的呼吸。令她感到简直马上就要昏过去了,他的嘴唇接触到了她的脸,她感到仿佛在一股黑暗的暖流中漂浮起来。
她依然等待着,在她那晕眩与浮游的状态中等待着,好似神话故事中的睡美人一样。她等待着,他再一次朝她探过脸来,他那温润的嘴唇再一次贴到了她的脸。他们放慢脚步站住了。他们在树阴下镇静地停下来,他的嘴唇贴在她的脸颊上,好像一只蝴蝶停靠在一朵花上一般。她把身子朝他靠近一些。他一转身用两只胳膊搂抱着她,将她使劲儿搂抱住。接着,在那一片黑暗中,他轻轻朝她低下头去,用他的嘴唇碰了一下她的嘴唇。她感到非常恐怖,她软软地躺在他的怀里,感到他的嘴碰到了她的嘴。她全然傻了,不知该怎么办是好。接着他又将嘴探过来,压在她的嘴唇上,一股暖烘烘的急速的热潮在她心中涌了上来,她微微张开自己的嘴,在痛苦的急速的旋涡中她将他更加拉紧过来,使他与她靠得更紧。她的嘴唇又靠过来,那股浪潮起伏不定,如此温柔。噢,如此温柔,但是又如同一股强有力的河水的巨浪,无法抗拒,直到最后她不禁发出一声喊叫,将他推开了。
她听见他站在她身边沉重地、怪异地呼吸着,他的那种可怕却又宏伟的感受占据了她的心灵。但是现在她在她自己的心灵中忍不住稍微退缩了一下。他们狐疑不决地又朝前走去,犹如山头桉树的影子一般不停地颤抖着,她外祖父曾经捧着一捧水仙花前往求婚时就走过这个地方,她母亲与年轻的父亲也曾经像厄修拉与克里斯本斯基一般拥抱着从这儿走过。
他非常想再次吻她一下——但是那夜他不准备再接着那种直透心房的亲吻了。现在她已知道,已经知道亲吻是什么感受了。所以他感受到现在更加难贴近她的身边了。
那夜,她上床时感受浑身如同通了电一般的温暖,仿佛黎明的清风在她心中拂过,将她吹了起来。她深沉而甜蜜地,哦,是如此甜蜜地睡着。清晨,她感到自己就像一株健旺的麦穗,如此芳香,又如此充实。
他们就像这样在情窦初开的迷离状态中过着情人的生活。厄修拉对谁也没有说这件事;她已完全掉进在她的世界中了。但是某种离奇的感受令她很愿意找一个人,假装分享她的心事。她在学校里有个沉稳、严肃的朋友叫埃塞尔。她以为必须对她朋友说说她的事。埃塞尔垂着她的专注地听着,厄修拉将她的秘密全都说了出来。哦,这实在美妙了。他是如此地温柔,如此的多情、体贴!厄修拉就像个老于此道的妇女那样议论着。
“你以为,”厄修拉询问道,“让一个男人亲吻你——真正的亲吻,而不是假装的,——是不该的事吗?”
“依我看,”埃塞尔赶忙说,“那倒要看是在什么情景下。”
“他是在科西泽山上的桉树下面亲吻我的——你以为那儿有什么不对吗?”
“在什么时候呢?”
“周四晚,他送我回家时——但是真正的亲吻——真正的——他是军官。”
“大约在几点钟?”那位老实的朋友,埃塞尔问道。
“我不晓得——大约在九点半以后。”
些许的沉默。
“我以为这是不应该的,”埃塞尔说,不耐烦地抬起了头,“你并不认识他吧?”
她说话时带着很蔑视的口气。
“认识,我是认识他的,他有一半波兰血统,而且还是个男爵。在英格兰时,他就可称得上是位老爷了。我外祖母与他的父亲是好朋友。”但是这两位朋友却愈来愈彼此敌视了。
在她那么肯定她与安东的联系时,她却仿佛是想和她的这位朋友断绝联系了。
他常常到科西泽来,因为她妈妈非常喜爱他。安娜·布莱文在克里斯本斯基的眼中已变成了一位贵妇人,非常严肃,对什么事都不很在意。
“孩子们都已睡觉了吗?”厄修拉在与那个青年进来时不耐烦地问道。
“他们还需要过半个钟头才睡觉呢。”妈妈说。
“可也得叫孩子们继续活下去呀,厄修拉。”她妈妈继续说。
对于厄修拉如此的态度,克里斯本斯基很不赞同,为什么她要这么顽固己见呢?但是说究竟,厄修拉晓得,他并没有这么一帮没法子应付的小孩总是围着他。他对她母亲总是如此彬彬有礼,布莱文夫人也就对他很温和、友好。她妈妈的这种对待一切都听之任之的态度令那女孩感到非常快乐。要想削弱布莱文夫人的地位仿佛是不也许的。在与人公开交往时,她不能居于任何一个人之下。在布莱文与克里斯本斯基间存在着某种不可跨越的鸿沟。有时这两个人也简洁谈几句话,但他们永不会真心交流一些意见。厄修拉看见她父亲在这位青年面前愈来愈退缩,心中暗自感到很高兴。
克里斯本斯基来到她家,令她感到非常骄傲。他那种贪婪的对什么也不太在乎的神情令她有点儿气恼,然而他对她依然有种没法解脱的魔力。她晓得这是一种自由放纵的精神与年轻的活力相互结合的结果。
他对她的母亲与她很殷勤,也很有礼貌。他在家里时,她常有种微妙的感受。他的存在令她感到更加有趣、更加充实了,仿佛她是某种吸引力的中心,而他随时都将被她吸引过来。他的彬彬有礼与随和大约都是冲着她妈妈的,但是从他身体里折射出来的光芒却也许是为她而发。这一点儿她坚信不疑。
她须随时表明她具有这种能力。“我想叫你来看一看我的一点儿木刻。”她说。
“我想你那东西没有什么值得给别人看的,”她父亲说。
“你想看一看吗?”她把身子靠在门上询问道。即便他脸上的神情仿佛要同意她父亲的话,可他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木刻放在那边儿。”她说。
不论他当时是什么感受,他随着她走到门外。
在棚子里他们相互吻着玩,真正是把接吻当游戏。这是一种很妙不可言的使人激动的游戏。她朝他转过身去,好像挑战似的朝他大笑着。他立马接受了她的挑逗。他在一只手中缠满了她的头发,而后用这只绕满头发的手从背后将她的脸朝这边拉拢过来。她笑得喘不过气,而他却以充满欢乐的神情傻傻地望着她,亲吻了她一下,在她眼前显示了他的意志,她也回吻了他一下,显现她对他非常赞赏。他们知道,现在他们进行的是一种特别大胆的、非常冒失的、危险的游戏,他们都在玩火,而并非以爱情为戏,在这游戏中,她感受到自己有种将全世界都不放在眼里的气魄——她吻了他,只是因为她想这么做。因此在他心中也同样产生了一种近乎玩世不恭的神情,对一切他所尊重的东西都加以诋毁。
这样,他们全身战抖着,带着一丝恐慌的心理,回到她爸妈所在的厨房中去,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是在他们心里被挑动起来了某一种东西,现在已经没法令它平息下去了,它进一步强化了他们的感官,令他们显得更加动人活泼,更加具有强大的生命力。但是在这一切的下面,却有一种一切都稍纵即逝的感受。
这在他们两方面都是种庄重的自我肯定的行动,他在她眼前肯定了自己的地位,因为他感受到自己永远是男性,具有不可抵抗的力量。她在他面前也同样肯定了她自己,因为她知道他无时不在想着她,因此她无时不处于更加强悍的地位。说究竟,通过这样一种非常强烈的感受,他们任何一方除了感到他或是她与世界上的一切人相比,更加具有一个无限大的自我之外,还能有什么其他的呢?这其间也有某种有限的、可悲的东西,因为人的灵魂在极度扩展的时候,总是渴望有种无限的感受。
不论怎样,既然这种热情——这种厄修拉借以了解最大限度的自我并与此同时也限制、制约着他的热情现已开始,就必须得延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