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的情况却仿佛是她的翅膀太嫩,她必须抓住点什么东西,不然毫无办法让她离开那向前翻滚的潮水。因此她一看见刻在石头上的那些丑陋的奇怪的小脸,便立刻停在那里愣住了。但这些从教堂偷偷往外观看的小脸,好像是一些具有特别智慧的小人物。这些雕刻的小人物清楚地知道这否定了他们自己的幻觉,好像在告诉他们这大教堂并不是绝对的。它们不停地眨着眼睛、调调眉毛,好像在告诉人们许多不可能包容在这个教堂的概念之中的事物。“不管这里有多少东西,但是依然包含不了所有东西。”那些小脸大胆地嘲笑。
尽管那跳向圣坛的巨大的冲动,但这些小脸却都有各自的意志、行动、知识,它们以此抗议,朝冲向圣坛的巨浪,发出欢乐的笑声。
“噢,快看哪!”安娜叫着说,“噢!快看哪,那些脸面!多么可爱!你快来看看他们呀。”布莱文不很高兴地看了一眼,那好像是伊甸园里的那条毒蛇的声音。他顺着她的指令看到了一个石头上雕刻的胖胖的、羞涩的、看起来满脸恶意的小脸。
“那个雕刻她的男人。”她肯定说,“她是他的妻子。”“这根本不是一个女人!这是一个男人而已!”布莱文不耐烦了。
“什么?你错了!那不是一个男人,那不是一个男人的脸!”她带有一点讥讽的。他轻轻摇了一下头,但仍旧继续朝前走。可是她不乐意再陪他向前走了,她只在那些雕刻之间闲逛着。但是没有她,他根本无法继续前进。他不得不回过头来找她,这一点让他觉得特别不耐烦。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因为她打乱了他和这个大教堂的无比热情的精神来往。
“噢,这个太好了!”她又一次叫喊。“这还是那个女人——快来瞧!——只不过她生气了!这模样太可爱了!她被雕得有点太丑了?”她愉快地大笑着。“他准是恨她?但我必须他一定是一个很好的男人!你快看看她——这雕刻得太美了!和刚才那个淘气的女人一模一样。他一定非常开心。他对她进行报复了,是吗?”“这是一个男人,根本不是女人,一个修士——但胡子刮得很干净。”他说。
她却不以为然不禁扑哧一声大笑起来。
“你是不是,不愿看到他把他妻子的形象放在你的教堂里?”她讽刺到,发出一阵亵渎神灵的笑声,她大笑着带着恶意的胜利的表情。
她已经挣脱出了这教堂对她的束缚,正因为这样她已经彻底毁坏了他所具有的**。而她却非常开心。他十分气愤。不管怎样努力也没有办法再让他感到这大教堂无比神圣了。他的幻想被打破,他原来以为包含着上天和大地的那个神奇巨大的东西,现在,好像一堆乱七八糟的死东西——彻底是死东西。
一种满口嚼着泥土的味道,让他心里感到极度愤怒。她毁灭了他的一个具有重要意义的幻境,他痛恨极了。因为不要多久,他就会没有任何立足的地方,没有任何信念可仰望了。他心中的某一个地方,那些似乎具有特殊智慧的羞愧的小脸在他心中引起的巨大的反响,比刚才他完美的**更为深刻了。但不管怎样,此刻他的灵魂中仍有一种无家可归的孤寂的感觉。他忍受不了安娜把他从爱的现实中驱赶出去。他需要他的教堂,需要满足他那盲目的热情,但是现在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他被极度的打扰着。
在他们一同回家的时刻起,他们都发生了变化。她现在对于他所需要的东西,也有了某些新的敬仰,而他却感到他的那些教堂将永远不可能再具有原来那种伟大意义了。原来,他一直把它们看成是绝对的,可是当前,他看到它们埋没天空之下,即使其中仍包容着一个现实的阴暗、神秘的世界,而它们已只不过是世界中一种附属品!过去,它们对他简直是唯一的世界!仿佛是一片毫无意义的纷扰中的一个现实,一种绝对的概念和秩序。
他曾经感到过去,只要他能走过那巨大的门廊,走过高处的一片阴暗,朝那远处圣坛的神望着,悬浮在四周的窗户散发出自己的光辉,像珠光宝影的屏风一样,或许到那时,他就算涅槃了。忽然就在这里,他一直向往着的满足快到来了,围绕着这巨大的未知的门廊,而祭坛就是一扇神秘的大门,一切通过它就走向永恒。
可是现在,他似乎有些伤心和失落,因为那个门洞并不是真正的门洞,它十分狭窄,并且是虚假的。在这大教堂外面,有很多飞舞着的精灵,但永远也无法穿透那珠光宝影的阴暗。他好像已经失去了他的唯一支柱。
倾听着花园里画眉的啼叫,从中听到了一种在那些大教堂里根本不存在的声音,某种自由、没有忧伤和欢乐的情调。在去上班的路上,他横过一片长满蒲公英的田野,他全身陶醉在其中,那黄色的光辉是那么美轮美奂、那么新鲜,他现在已经远离那阴森的教堂了,他真快乐。
他发现在教堂外面到处生生不息,那生命已经多到并非教堂所能包容的。他想到了上帝,想到那天在他头顶上的那蓝色的苍穹,它可真是伟大而且十分自由!他想到了希腊祭坛的残骸,它好像是一座庙宇,可是直到它倒塌,和天空、绿草、风混在一起的倒塌的时候,它从来都不能算是一座真正的庙宇!即使这样他仍然爱着教堂,它作为一种象征,为了它企图代表的东西他关注它,但并不是为了它所真正代表的东西,他仍然爱它。花园墙那边的小教堂依然吸引着他,他也给它以充满热情的呵护。可是他去看它只是为了占有它、保护它。这对他来说是一件古老神圣的东西,他关心那里的每一块石头和木头构造,甚至他经常去帮着修补那架风琴,修补破损的木刻,并帮着修补家具。最终,他变成了唱诗班的领唱。他的生活从此改变了重心,好像变得更加表面化了。但他始终没有能够变得真正畅所欲言,都不能充分表达他自己的意志!他仍然只能按照旧的形式继续生活下去,可是他从精神上说,可以说是尚未被发现。
而安娜现在正在全神贯注在那个孩子身上,随她丈夫的便吧。她现在非常愿意推迟那种阴深神秘的探索活动。这个孩子使她可以感知最近的未来,即使她的心灵没有表现出自己的意志,她的子宫已经开始变化了,已经表现出来了。
和他的住房相邻的那个教堂现在变得非常幽静、十分可爱了。他尊敬它,并且非常愿意打理它。如果有什么新的活动,他可以紧紧地抱着这种古老的可爱的礼拜形式而他将感到无比欢欣。对这个很小的粉刷的教堂他十分熟悉。他尽管沉溺在这阴暗的氛围中,但他似乎感觉获得了自己的生命。他希望自己变成一颗石子一样,沉入水中,沉溺在这教堂的神秘特有的幽静之中。
他一步步走过他的花园,爬到墙头上,走进那教堂的安静与和平之中。那沉重的大门在他身后吱吱嘎嘎地响了几下,她的脚步声居然很神奇地在过道里发出回声,并且他的心也和那动人的柔情和神秘的宁静产生了共鸣。正好想一个没有达到目的半途而废的人一样,他也多少感到痛苦和羞涩。
他特别喜欢点燃风琴上的蜡烛,一个人坐在微弱的光线下,练习轻唱几支祷告时需要用的圣歌和一些别的曲调。白的拱道在远处的黑暗中消失了,而风琴和脚踏键发出的声音也在教堂远处的永远不变的宁静中渐渐消失。远处的高塔却发出一阵极其怪异有如鬼怪一样的回声,和着那音乐声又一次响亮地欢快地向远处飘去。他放松了自己的意志,他不再为自己的生活烦恼了。一切都变得那么无所谓了。或许他和他妻子之间的关系,不是一切,但也也很重要。她真的是已经克服了他,而她却让他等候着、守候着,漫长地等候和守候着。而她只和那个孩子以及她自己是一体。他表示抗拒,风琴奏出了心声。当他拨弄着那风琴的琴键时,他的灵魂却在黑夜中奄奄一息。
这对安娜来说,那孩子就是她最最大的幸福,好像是她的一切。而她的一切欲望都暂时停止了。她感觉自己很幸福,因为有这个孩子。尽管这孩子有点过于稚嫩,喂养她非常吃力。可是她从没有想会死去。因为这孩子很娇嫩,因此她有责任义务让她强壮起来。她不怕耗尽一切力气,因为这孩子是她的一所有。她的思想完全被这孩子占据了,她成了一个母亲。这新生的小身子、小胳膊、小腿,以及她在一片安静中发出的哭闹声,对她而言就已经彻底足够了。她听到了未来,从这孩子的哭喊和呜呜声中。当孩子吃奶的时候,她禁不住在自己的手中掂量着未来的岁月。在她的心中生发满足的情绪和对未来的期待,这使她生机勃勃、强壮有力,好像整个未来都掌控在她手里。
而在这个孩子刚十个月大时,她又怀了一个。她成了生育工具,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忙于生育。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万能的母亲一样。
而布莱文整天躲在他那个教堂里忙碌着,演奏风琴,教唱诗班的孩子们唱歌,而且还在主日班教课。为此他也感到十分快乐。甚至每当他星期天去给那些孩子上课的时候,他总是迫不得已的欢喜。好像他随时都感到自己正在接近那神奇的秘密,无比亢奋。
而在家里,他得服侍着他的太太,必须为这个小小的女权社会牺牲。而她好像也很爱他,给他冠了个名称——孩子们的“父亲”。她一直对他怀有强烈得欲望,他已经不再渴望拥有对她精神上的权威并控制她,甚至也不再要求她尊敬他的有意识的公共生活。她对他的肉体上的爱情只是他简单的生活一部分,而他尽力为这个小小的女权社会牺牲,帮着做一些家务,喂孩子,不再去考虑他的尊严和地位了。他抛弃了自己的权力,彻底依靠兴趣独立地生活,但这却使他显得有些虚假,似乎变得完全无关紧要了。
安娜从没有公开给他骄傲。可是很快他对公共生活完全不感兴趣了。因为他弄明白他不是那种大家所谓的具有男子汉气概的男人。他不喝酒、不抽烟,甚至也不把自己看得很重要。可是如果他对自己的男性权力不感兴趣,这无形让她在他们共同生活的那个世界中处于至高无上的地位。
她从肉体联系上讲热爱他,他也能彻底使她满足。但他总是单独行动,遇事又总喜爱服从命令。刚开始,她很不高兴,他对外在世界好像完全无足轻重。假使用外人眼光评价他,她就止不住要对他训斥。可是她的这种嗤笑不知为什么很快就变成了一种尊敬。她尊敬他,因为他能这样单纯而周全地伺候她。所以她喜欢给他生孩子。而她也喜欢做许多孩子的母亲。
但她不能理解他,不能理解他那怪异阴森的愤怒,更怪异他对教堂的那种虔诚的热情。她弄明白他所感兴趣的实际是教堂的建筑,可是为什么他的灵魂看起来似乎正执著地追求着不知是什么东西?他甚至不惜费尽力气擦净教堂里的每一块石头,修好每一块木板,调整好风琴的琴键,让唱诗班的歌声尽量达到完美的境界。他想通过自己的努力,使教堂里的各种仪式都井然有序,这神圣的建筑完全被他掌控在自己的手中,他也也许使礼拜的形式变得完美。他的脸上,以及在他紧张的行动,常常有一种稍感不安的紧张,他像一个明知遭到背叛,却仍然深深地爱着对方的情人,他对教堂的爱情好像因此更为强烈了。尽管教堂是虚假的,可是他却因此对它百倍关心。
白天,他在办公室里工作,他让自己始终处于忙碌的漂浮状态,好像他完全失去了存在,机械地工作着,一直挨到回家的时候。这时他发现他爱那个黑头发的小厄修拉,热烈地爱,他耐心地等待着这孩子逐渐长大,但现在她是完全被她妈妈独霸了。可是他的心却偷偷地等待着,他相信他的机会总会来到的。
他终于逐渐地,学会对安娜百依百顺了。她强迫他在精神上接纳她的那一套非人法令,并让他自己去决定细节。为此她跟他身上的魔鬼进行了一番激烈地抗争。但他无法解释的莫名其妙的愤慨情绪,让她不知吃了多少苦头。他仿佛完全在那个时候失去了自己,而且只要一阵黑风吹来,好像就能把和他有关的一切全都吹得无影无踪。她发现她自己以及一切东西都被他消灭殆尽了。
刚开始,她总是为此和他进行战斗。但每当夜里遇到这种情况他竟然会跪下去向上帝祷告。她傻呆呆地看着他的虔诚趴伏着的身体。“你跪在那里干什么,作祈祷吗?”她气恼地问,“你以为像你那样满肚子气鼓鼓的人,还能祷告吗?”他仿佛没听见仍然一动也不动地跪在床边。
“为什么?”她纳闷并且愤怒,“彻底是装模作样,你伪装着在祷告什么呢!你是假装着祷告呢!”但他依旧一动也不动地跪着,难堪的愤怒同时也在他胸中翻腾,他甚至感到整个身体快要四分五裂了。他在生活中仿佛永远在和自己痛苦地较着劲儿,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出现这种阴森、复杂的悲愤情绪,这时他几乎恨不得毁灭掉一切。那时她总故意和他进行斗争,斗争真是可怕,有时候真是要命。而那期间,他们之间的狂热情绪显得是那么阴森害怕。
可是渐渐地,她已经学会如何爱他了,学会暂时把自己搁在一边。而且每当他的脾气又要发作的时候,她保持沉默,不理睬他,她只顾忙自己的事,而让他一个人平静地待在他自己的世界中。不过这样结果倒非常好,最后他不得不进行一番严肃的自我批评,他愿意能再回到她的身边。最后他也逐渐弄明白,如果他不能回到她身边,那他就已掉进地狱了。所以,他对她力求顺从,同时她也害怕看到他眼睛里那种紧张的恐怖情绪。于是她谅解他,又对他难舍难分,有时彻底任其癫狂了。这时他会表示无限感激,并对她变得非常谦虚。
他为自己搭了一个木头棚子,在里面忙着修整教堂里被毁坏的东西,现在他有许多工作要做了。他的妻子、孩子、教堂、木刻、工作,都要他浪费很多时间。他总是想要是他没有自己的某种限制,该会多好啊!但到最后他总得服从它。他必须屈从,因为这是他有生命中的致命的缺陷。甚至他自己也不清楚他忽然大发脾气的根本原因。可是,随着后来她对他越来越温柔,他的脾气变得小了很多。
他有时非常镇静地坐在那里,露着空虚的微笑,这时安娜从他的微笑中看出他的痛苦。他也弄明白自己的局限性,也弄明白在自己生命中某种尚未成熟的花苞,某种紧紧裹住的黑暗的中心——这黑暗的中心不会自行发展,只要他的身体还处于非常活跃的时期。他还不能够完成自己的使命,他身上的某种尚未展开的东西强烈地限制着他。因为他身上有一种使他永远无法施展,并且它自己也永远不会施展开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