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越王派大夫文种(春秋人,字会,辅勾践灭吴)至吴,文种跪拜吴王说:“东海践臣勾践的使者文种特地前来拜见大王,勾践听说大王为伸张正义救鲁伐齐,特派下臣文种奉上先人所收藏的盔甲二十副,屈卢之矛、步光之剑,为大王壮军威,另精选国内士兵三千人,恳请准许贱臣勾践披甲带剑,率军随大王出征,为大王先锋率先杀敌。”
吴王听了非常高兴,将勾践愿意随军出征的事告知子贡。子贡说:“不可,王已让越国全部士兵随军出征,如果再答应越王的请求,就有些过份了,不如辞谢越王。”
吴王依子贡所言。
吴王出兵伐齐后,子贡又赶往晋国,对晋君说:“臣听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今吴伐齐,若齐王获胜;勾践一定会乘机洗雪会稽之耻;若吴获胜,一定趁势加兵晋国。”
晋君大惊,问子贡:“那怎么办才好?”
子贡说:“你应该立刻召集军队,以逸待劳来应付强敌。”
子贡回到鲁国后,吴王与齐兵战于艾陵,大破齐军,生擒齐将七名,果然没有返吴的打算,想乘胜攻晋,与晋军相遇于黄池,晋人大败吴军。越王听说吴王惨败,立即出兵偷袭吴国,在离吴都七里的地方扎营。吴王听说勾践发兵攻吴,立即下令班师回朝,与越王战于五湖,三战皆败,于是勾践围吴王宫,杀夫差及伯嚭,终于洗雪会稽之耻,勾践在灭吴三年后,完成称霸诸侯的心愿。
子贡靠一张嘴,存鲁、乱齐、灭吴、强晋而霸越,十年之间五国的情势皆起了剧烈的变动。
〔梦龙评〕子贡穿梭游说五国君王间,真可称得上是纵横家的开山祖师,完全没有一丝圣人仁义的门风。
鲁仲连传记
【原文】秦围赵邯郸,诸侯莫敢先救。魏王使客将军辛垣衍间入邯郸,欲与赵尊秦为帝。鲁仲连适在赵,闻之,见平原君胜。胜为介绍,而见之于辛垣衍。鲁连见辛垣衍而无言。辛垣衍曰:“吾视居此围城之中者,皆有求于平原君者也。今观先生之玉貌,非有求于平原君者,曷为久居此围城之中而不去也?”鲁连曰:“秦弃礼义、上首功之国也。权使其士,虏使其民。彼肆然而为帝,则连有赴东海而死耳,不忍为之民也!所为见将军者,欲以助赵也。”辛垣衍曰:“助之奈何?”鲁连曰:“吾将使梁及燕助之,齐、楚固助之矣。”辛垣衍曰:“燕吾不知,若梁,则吾乃梁人也,先生恶能使梁助之耶?”鲁连曰:“梁未睹秦称帝之害故也。使睹秦称帝之害,则必助赵矣。”辛垣衍曰:“秦称帝之害奈何?”鲁连曰:“昔齐威王尝为仁义矣,率天下诸侯而朝周。周贫且微,诸侯莫朝,而齐独朝之。居岁余,周烈王崩,诸侯皆至,齐后往。周怒,赴于齐曰:‘天崩地坼,天子下席,东藩之臣田婴齐后至,则斩之!’威王勃然怒曰:‘叱嗟!而母婢也!’卒为天下笑。故生则朝周,死则叱之,诚不忍其求也。彼天子固然,其无足怪。”辛垣衍曰:“先生独未见夫仆乎?十人而从一人者,宁力不胜、智不若耶?畏之也。”鲁连曰:“梁之比于秦若仆耶?”边批:激之。辛垣衍曰:“然。”鲁连曰:“然则吾将使秦王烹醢梁王!”边批:重激之。辛垣衍快然不悦,曰:“嘻!亦太甚矣!先生又恶能使秦王烹醢梁王?”鲁连曰:“固也。待吾言之。昔者鬼侯、鄂侯、文王,纣之三公也。鬼侯有子而好,故入之于纣。纣以为恶,醢鬼侯。鄂侯争之急,辩之疾,并脯鄂侯。文王闻而叹息,拘于羑里之库百日,而欲令之死。曷为与人俱称帝王,卒就脯醢之地也?齐涽王将之鲁,夷维子执策而从,谓鲁人曰:‘子将何以待吾君?’鲁人曰:‘吾将以十太牢待子之君。’夷维子曰:‘吾君,天子也。天子巡狩,诸侯避舍,纳管键,摄衽抱几,视膳于堂下,天子已食,退而听朝也!’鲁人投其钥,不果纳。将之薛,假途于邹。当是时,邹君死,湣王欲人吊。夷维子谓邹之孤曰:‘天子吊,主人必将倍殡柩,设北面于南方,然后天子南面吊也。’邹之群臣曰:‘必若此,吾将伏剑而死!’故不敢入于邹。邹、鲁之臣,生则不能事养,死则不得饭含,边批:为齐强横故。然且欲行天子之礼于邹、鲁之臣,不果纳。今秦万乘之国,梁亦万乘之国,交有称王之名,睹其一胜而胜,欲从而帝之,是使三晋之大臣,未如邹、鲁之仆妾也!且秦无已而帝,则且变易诸侯之大臣,彼将夺其所谓不肖,而予其所谓贤,夺其所憎,而予其所爱;彼又将使其子女谗妾为诸侯妃姬,处梁之宫,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而将军又何以得故宠乎?”于是辛垣衍起,再拜谢曰:“吾乃今知先生为天下之士也!吾请去,不敢复言帝秦矣!”秦将闻之,为却军五十里。
苏轼曰:“仲连辩过仪、秦,气凌髡、衍,排难解纷,功成而逃赏,实战国一人而已!”穆文熙曰:“仲连挫帝秦之说,而秦将为之却军,此《淮南》之所谓‘庙战’也!”
【译文】秦兵围攻赵都邯郸,诸侯都不愿意出兵救赵。魏王派客将辛垣衍(复姓辛垣,《资治通鉴》作新垣衍)由小道入邯郸城,想与赵王约好共尊秦王为帝。
鲁仲连(战国齐人,好策划,为人正直,操守高)当时正好在赵国,听说魏国想游说赵王尊秦王为帝,就去见平原君(战国赵武灵王儿子,名胜,对于平原,故号平原君),平原君就介绍鲁仲连与辛垣衍两人见面。
鲁仲连见了辛垣衍,竟一言不发。辛垣衍说:“我本以为凡是住在邯郸的人,都是为有求于平原君而来。但我仔细观察先生的举动,并非有求于平原君,真不知道先生为什么待在城内久住不走?”
鲁仲连说:“秦国是个背弃礼义,只知崇尚斩首的战功,用权术操纵士大夫,把百姓当奴隶般使唤的国家,秦王果真称帝,那我宁可投东海而死,因为我不忍心作秦王的顺民。今天我来见将军,目的就是想对赵国有所帮助。”
辛垣衍说:“请问先生要怎样帮赵国呢?”
鲁仲连说:“我准备再说服魏、燕两国援赵,而齐、楚两国已经答应了。”
辛垣衍说:“燕国的动向我不清楚;至于魏,我是魏国人,不知先生要如何使魏援赵?”
鲁仲连说:“这是因为魏国还没有看见秦国称帝的害处,假使能明了其中的害处,魏王一定会发兵救赵。”
辛垣衍说:“秦王称帝的害处在哪里呢?”
鲁仲连说:“以前齐威王推行仁政,率天下诸侯朝拜周天子。当时的周朝既穷又弱,天下诸侯都不肯朝贡,只有齐国肯称臣进贡。但过了一年多,周威烈王驾崩,诸侯都前去吊丧,可是齐国却最后到达。周朝大怒,派使臣警告齐王说:‘天子驾崩,新即位的天子服丧,而东藩之臣齐国的田婴竟迟来奔丧,依法当处斩。’齐威王一听,生气地说:‘呸!周王只不过是一个贱婢所生的奴才!’整个事件成了个大笑话。齐国在周天子生前去朝拜他,死后却如此咒骂他,实在是因为做不到周天子所要求的诸侯义务。对真正的天子尚且如此,你以为把秦奉为天子不会发生类似的笑话吗〔激他〕?”
辛垣衍说:“先生难道没有见过仆人吗?十个人服侍一个人,并不是真的因为力气和智慧不如主人,而是出于畏惧。”
鲁仲连说:“那么魏国和秦国的关系,就如同主、仆吗〔激他〕?”
辛垣衍说:“是的。”
鲁仲连说:“好!我要叫秦王杀魏王,把魏王剁成肉酱〔再激他〕!”
辛垣衍很不高兴,说:“先生也未免太夸大了,你又怎能叫秦王杀魏王呢?”
鲁仲连说:“我当然做得到,请将军听我解释,古时鬼侯(《史记》作九侯)、鄂侯、文王,是殷纣王的三公。鬼侯有个女儿长得很漂亮,于是献给纣王,可是纣王却不喜欢她,结果纣王就把鬼侯杀了,剁成肉酱。鄂侯为这件事向纣王谏言、辩论,结果纣王又把鄂侯杀死,晒成肉干。文王听说这两件惨事以后,忍不住长叹一声,结果竟被纣王囚禁在羑里的仓库里,准备一百天后就杀他。这不就正是有拥护人为帝王,结果反倒被杀死、晒成肉干、剁成肉酱的事吗?
“齐闵王要去鲁国时,夷维子负责驾车,他对鲁国人说:‘你们要如何接待我的国君呢?’鲁人说:‘我们准备用十头牛款待你们国君。’夷维子说:‘我们国君是天子,天子到各地巡行狩猎时,诸侯都要搬出王宫住在外面,交出国库的钥匙,并且撩起衣裳,端着桌几亲自在殿堂下侍候天子进餐,天子吃完,诸侯才能退下。’鲁人一听,就不让齐闵王入境,以致齐王只有改从邹国前往薛国。
“正巧碰到邹君逝世,齐闵王要去吊丧,夷维子对邹君手下说:‘天子来吊丧,丧家必须把灵柩由应该坐北朝南,然后请天子立于南方之位祭吊。’邹国的臣子说:‘如果一定要我们这样做,我们宁可伏剑而死。’因此齐闵王君臣也不敢进入邹国。邹、鲁两国的臣子,虽迫于齐国的**威当君主在世时不得奉养〔因为齐横强之故〕,君主死了不得含殓,但是要以他们行朝拜天子的大礼,他们仍不肯让齐闵王进入自己的国家。
“今天秦国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魏也是万辆大国,两国互相称帝称王,但是见秦国打了一场胜仗,就想尊秦王为帝,这是三晋的一干文武大臣,还远不如邹、鲁这两个小国的臣民气节高尚。再说秦王称帝之后,必定更换诸侯大臣,罢黜他所谓的不肖臣子,把官位赐给他心目中的贤臣子;削夺他所憎恨的人的官职,任命他所喜欢的人为官。同时也一定会要他的女儿作诸侯的妃子住在魏宫,魏王又怎能耳根清静,而将军又怎能常享荣宠呢?”
辛垣衍听完鲁仲连这番话,立刻起身拜谢说:“我一直以为鲁先生只是个平凡人,现在我才明白先生是天下奇人。我现在就回魏国,再也不谈论尊秦王为帝的事。”
秦国将军听说这事后,立刻下令秦军后退五十里。
〔梦龙评〕苏轼说:鲁仲连的辩才超过张仪、苏秦,气势驾凌淳子髡(战国齐人,有辩才)、公孙衍,排除国境解救危难,达成使命却不居功邀赏,在战国谋士中才智操守无人可比。
穆文熙说:鲁仲连把不能尊秦为帝的理由说得淋漓尽致,使得秦将退军五十里,这就是《淮南子》所说的“庙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