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先生们,针对梅勒托的控告,我并不需要作更多的申辩,我说得已经足够了。但是,你们非常明白我在前半部分所说得那些话是真的,我招惹了许多人,他们对我的深仇大恨可以置我于死地,如果有什么事发生,那么起作用的既不是梅勒托,也不是阿尼图斯,而是众人的谎言和妒忌。已经有许多无辜者遭到诬陷,我想这种情况还会继续下去,他们也不想停止对我的诬陷。
但是,也许有人会说,苏格拉底,你做的一系列事情会使你面临死刑的危险,你不感到懊悔吗?对此我会公正地回答:我的朋友,如果你认为一个人只有在掂量了生存与死亡之后才决定是否值得在某件事上花时间,那么你就错了,他在采取任何行动时只考虑一件事,就是他的行为是否正确,无论善人还是恶人都一样。按你的看法,死在特洛伊的英雄是微不足道的,尤其是特提斯之子。如果你还记得话,他不愿受辱,却轻视生命危险,不听他的神母对他的警告,迫不及待地想要杀死赫克托耳。我记得神母的警告是这样的:孩儿啊,如果你要为你的战友帕特洛克罗之死进行报复,要杀死赫克托耳,那么你的死期也快到了。“赫克托耳一死,你的死期也便来临。”听了这个警告,他更加轻视死亡和危险,担心自己会卑微地活着却不能为他的朋友复仇。他说:“如果我不能向那个恶棍讨还血债,那就让我立即死吧,胜过在船舶前徒然呆坐,成为大地的负担。”你们想,他还把死亡和危险放在心上吗?
先生们,事情真相就是这样的。当某个人一旦有了他的立场,无论他认为这种立场是最好的还是出于职责所在,我相信他必然会面对危险,宁死也不愿意受辱,根本不会去考虑死亡或其他事情。
先生们,如果我不能一如既往地这么做,那倒是令人震惊的。从前,你们派来指挥我的将军派我去波提迪亚、安菲波利斯、代立昂等地执行军务,我与战友们一道冒着生命危险坚守岗位。后来神指派我过一种哲学的生活,对自己和其他人进行考察,假定我会因害怕死亡或其他危险而放弃我的职责的话,那确实是令人震惊的,我应当被公正地召到法庭上来受审。因为我不相信诸神、不服从神谕、怕死或者是不聪明却以为自己很聪明。
先生们,让我来告诉你们,怕死只是不聪明而以为自己聪明、不知道而自以为知道的另一种形式。没有人知道死亡对人们来说是否真的是一种最大的幸福,但是人们害怕死亡,他们确定死亡是最大的邪恶。这种无知,不知道而以为自己知道,肯定是最应受到惩罚的。
先生们,我以此为标准,这就是我比世上所有其他人高超的地方,如果我声称自己在任何方面都比我的邻居聪明,那么我也就和他们一样了。我不拥有死亡之后的真正知识,我也知道我不会拥有这种知识,但是我确实知道做错事和违背上级命令是邪恶的、可耻的,无论这个上级是神还是人。所以我决不会害怕或厌恶那些我知道有可能是幸福的事情。阿尼图斯刚才说过,我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法庭上,但我现在已经在法庭上了,那就必须将我处死,因为如果我逃脱了,你们的儿子马上就会去实践苏格拉底的教导,变得彻底堕落了。
假定你们不考虑阿尼图斯的意见,判我无罪或者假定你们对我说,苏格拉底,鉴于这种情况,这一次我们就不管阿尼图斯的意见了,判你无罪,但有一个条件,你必须得停止从事哲学,放弃把时间花在这种探讨上,如果我们发现你仍旧在这样做,那么你就会被处死。好吧,如我所说,假定你们愿意在这些条件下判我无罪,那么先生们,我会这样答复,我是你们忠心的仆人,但我宁可服从神也会不服从你们,只要我还有生命和能力,我将不会停止从事哲学,停止对你们进行规劝,我还会继续向我遇到的每一个人阐明真理。我将以我通常的方式继续说,我的好朋友,你是一名雅典人,你属于这个因其智慧和力量而闻名于世的城市,如果你只注意想方设法去获取金钱,名声以及荣誉,而不注意思考如何完善真理、理智和灵魂,难道你就不感到可耻吗?如果你们中有人反对我的说法,说自己对这些事情是关心的,那么我不会马上离开他或者让他离开我,我将向他提问,对他进行考察和试验。如果他只是这样说了,但并没有在求善方面取得真正的进步,那么我就会责备他忽略了最重要的事情,而将注意力放在那些琐碎的小事上。
我会对我遇到的每个人这样做,不管是年轻人还是老人,外地人还是公民,尤其是对你们,我的同胞,因为你们和我的关系最密切。我向你们保证,这是神的命令,我相信在这座城市里没有比我对神的侍奉更大的善行了。因为我把自己所有的时间都花在试探和劝导你们身上,不论老少,使你们首要关注的不是你们的身体或职业,而是你们灵魂的最高幸福。我每到一处就会告诉人们,财富不会带来美德(善),但是美德(善)会带来财富和其他各种幸福,既有个人的幸福,又有国家的幸福。如果我用这个教导来腐蚀青年人,那么这个教导就有害。但如果有人说我的教导不是这样的,那么他在胡说。所以,先生们,我说你们可以随自己的意愿选择是否听取阿尼图斯的建议来决定判我无罪。你们知道我不会改变自己的行为,哪怕要我死一百次。
听我讲,请不要打断我的话,请记住我的请求。我相信,听我说话对你们有好处。我还要告诉你们其他事情,这些话会引来你们的大声抗议,但请约束你们自己。我向你们保证,如果我就是我说得这个样子,而你们将我处死,那么你们对自己的伤害就会超过对我的伤害。梅勒托或阿尼图斯是无法伤害我的,他们没有这种力量,因为我不相信神的法律会允许一个好人被一个坏人诅咒。我的原告无疑会处死我,或者放逐我,或者剥夺我的公民权,但哪怕他只是这样想,或者别的人也只是这样想,我都要大胆地说,这将会是一场大灾难,这样做对我不会有什么伤害。因为我相信,他现在正在做的事,试图把一个无辜的人处死,给他自己带来的伤害要大得多。
出于这个原因,先生们,我不是在为自己辩护,而是在为你们辩护,使你们避免由于谴责我而误用神的礼物。如果处死了我,你们很难再要找一个人来继承我。用一个听起来可笑但实际含义非常真实的比喻来说,神特意把我指派给这座城市,它就好像是一匹良种马,由于身形巨大而动作迟缓,需要某些虻子的刺激来使它活跃,而我就是那只虻子,神把我指派给这座城市,就是让我整天飞来飞去,到处叮人,唤醒、劝导、指责你们中的每一个人。先生们,你们不容易找到另一个像我这样的人,如果你们接受我的建议,那么就不要处死我。然而,我怀疑你们已经昏昏入睡,你们对我的厌恶会使你们接受阿尼图斯的建议,一巴掌把我打死,然后继续昏睡,直到你们生命的终结,除非神出于对你们的眷顾而指派另一个人来接替我的位置。
如果你们怀疑神是否真的把我作为礼物派到这座城市里来,那么你们可以用这样的方式来使自己信服。你们可以想一想我的所作所为是否符合人的天性?放弃自己的私事,多年来蒙受抛弃家人的耻辱,用所有的时间为你们做事,像一名父亲或长兄那样来看望你们每个人,督促你们对美德进行思考。如果我从中得到什么享受,或者如果我的良好建议是有报酬的,那么我的行为还会有一些解释,但是你们亲眼看到,尽管控告我的人厚颜无耻地说我犯有各种罪行,但有一件事他们不敢提出来控告我,那就是说我曾经勒索或收取报酬,因为他们没有任何证据,而我能为我的陈述的真实性提供证据,最令人信服的证据就是我的贫穷。
有人可能会感到奇怪,为什么我要到处为民众私事提供建议,而从来不在公共场合公开地就国家大事向你们提出建议。其原因就是你们以前曾经多次听我说过的神或超自然的灵性,亦即梅勒托在他的讼词中讥笑过的那位神灵,我服从它,我与之相遇始于童年,当我听到有某种声音时,它总是禁止我去做我本来要去做的事情,但也从来不命令我去做什么事情,阻止我参与公共生活的也是它。我认为这样非常好,因为你们也确定,如果我很久以前就搞政治,那我一定早就送命了,对你们和我都没什么好处。请别因为我说了真话就感到自己受了冒犯,凡是凭良心反对你们,或者反对任何别的有组织的民主制的人,公开阻止他的国家犯下重大错误和做不法之事的人,都不可能保全性命。正义的真正斗士,如果想要活下来,哪怕是很短暂的时间,也一定要把自己局限在私人生活中,而远离政治。
对我自己说过的话,我要向你们提供真实的证据,这种证据不是理论,而是你们能够比较好理解的事实。我在描述我的真实体验时,你们要注意听,这样你们就可以知道我从来不会因为怕死而向任何权威屈服,我会宁死不屈。我给你们讲一个平凡的故事,就像你们在法庭上经常听到的一样,但它是真实的。
你们以为,如果我参与公众生活,在这种氛围中像一个正直的人那样做事,维持公正,真正地把这个目的看得高于一切,我还能活到今天吗?差得远呢,先生们,其他任何人也做不到。你们会发现我这一生无论是履行公务,还是处理私事,都是始终如一的。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与正义不符的行为表示过支持,包括那些被某些人恶意地称为我的学生的人。我没有做过任何人的老师,但如果有人愿意听我说话,按我的吩咐去做,无论是青年还是老人,我也从来不会吝惜给他们机会。他们与我谈话,我不收费,也不会拒绝与没有钱的人谈话。我做好准备回答人们的提问,无论贫富都一视同仁,如果有人只听我讲,不回答我的问题,我同样也做好了准备。如果他们有人变成一位好公民或者一位坏公民,要我对此负责是不公平的,因为我从没有向任何人许诺或灌输过任何学说;如果有人说他曾从我这里私下学到或听到某些对其他人并不公开的事情,那么你们可以肯定他说得不是真话。
但是为什么会有一些人乐意花大量的时间陪伴我呢?先生们,原因你们已经知道了,我已经很坦率地告诉过你们了。这是因为他们喜欢听我盘问那些认为自己聪明而事实上并不聪明的人。我说过,为了服从神的命令,我接受了这个义务,神的命令以神谕、托梦以及其他各种神圣天命的形式出现。
先生们,这些话,或者还有一些大体相同的话,基本上就是我在申辩中所说得话了。你们中的一些人会联想起自己的案子,因而对我产生怨恨,他们被的控告不如我的案子那么重,而他们却在法官面前痛哭流涕,苦苦哀求,并且把他们尚在襁褓中的孩子以及其他许多亲戚朋友也带到法庭上来,以此博得怜悯;而我正好相反,尽管面临着巨大的危险,也不愿这样做。你们中的某些人可能在想到这些事实时会对我产生偏见,恼羞成怒而在投票时对我发泄怒气。要是你们中有人会这样做,我想我这样说还挺公平,我希望不会有这种人,但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我亲爱的朋友,我也有亲戚。用荷马的话来说,我不是“出生于岩石或古老的橡树”,我的父母也是人,我也有亲戚,我还有儿子。先生们,我有三个儿子,一个已经接近成年,还有两个小的,但我不会把任何一个带到这里来,恳求你们判我无罪。
先生们,我不认为向法官求情,或通过这样做而被判无罪是正当的;除此之外,受审者必须把事实告诉法官,并提供证据使他们信服。法官并不是坐在那里把公正当作一种恩惠来分发,而是要决定公正在哪里,他们发誓不以个人好恶来定案,而是依法做出公正的判决。因此,我们肯定不能使你们养成发假誓的恶习,你们当然也不能允许自己这样做,否则我们双方都有罪。因此,先生们,你们一定不能指望我用这样的方式对待你们,我认为这样做既不名誉,又不道德,也与我的宗教义务不相符,尤其是当梅勒托在这里控告我不敬神的时候,你们一定不能指望我这样做。假如我试图说服你们,并用我的恳求来违抗你们庄严的誓言,那么我显然是在教你们怠慢宗教,而我则应在申辩中指责自己根本没有宗教信仰。但是实际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先生们,我比我的原告们拥有更加虔诚的信仰,我把它留给你们和神来判断,这样做对我和对你们自己都是最好的。
先生们,我有许多理由说明我为什么对这个结果并不感到沮丧,我指的是你们判我有罪,但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是这个结果并没有在我的意料之外。令我颇感惊奇的倒是双方投票的票数。我绝没料到双方的票数会如此接近,现在看来,如果再有30票投向否定的一方,那么我就可以被判无罪了。即使是这样,我感到,如果只有梅勒托一方的控告,我已经被判无罪了。不仅如此,任何人都能看到,如果阿尼图斯和吕孔没有前来控告我,那么梅勒托就得为他没有获得五分之一的赞成票而交付一千德拉克玛的罚款了。
我从来没有像普通人一样的平静生活。我不关心大多数人关心的事,挣钱、有一个舒适的家、担任文武高官以及参与其他各种活动。政治活动、秘密结社、成立政党,这些事情在每天都在我们的城邦里进行着。我觉得自己确实过于耿直,如果去从事这些事情难免送命。因此我不去做这些对你们和对我自己都没有好处的事,而决定与你们个别私下相处,尽最大可能侍奉你们。我试图逐个劝说你们不要把实际利益看得高于精神和道德的良好状态,或者从更广的范围来说,把国家或其他任何事物的实际利益看得高于保持它们的良好状态。我这样的处事方式该得到什么样的回报?先生们,如果一定要我说自己配得上什么样的回报,那么我得说我应该得到某种奖励,得奖对我来说才是适当的:一个穷人成为公众的恩人,把时间花在对你们进行道德训诫上,怎样对待他才是适当的?只能由国家出钱养他,此外没有更适当的办法。他比奥林匹亚赛会的胜利者更配得上这种待遇,无论是骑一匹马进行比赛,还是驾两匹马或四匹马拉的赛车。这些人给你们带来了表面上的成功,而我却给你们带来了实际上的成功;他们不需要生活费用,而我却需要。所以,如果我严格地按照公正的方法提出对我的恰当惩罚,那么我建议由国家出钱养我。
我这样说可能会给你们留下故意刚愎自用的印象,就好像我说过绝对不愿意用啼哭哀求的办法来博得同情一样。先生们,我并非刚愎自用,真实情况就是这样。我确信我从来没有故意害人,但我却没有办法使你们确信这一点,因为我们几乎没有时间详细讨论。如果你们也能像某些其他国家那样,不是用一天而是用几天的时间来听取重大案件的审判,那么我相信你们就有可能信服。但是在当前的情况下,要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否定重大的控告是不容易的。因为确信自己没有伤害过任何人,所以你们几乎不能指望我说自己应当承受什么样的厄运或自己提出该受什么样的惩罚,用这样的方法来伤害自己。为什么呢?因为害怕承受梅勒托提出的这种处罚吗?而我说过,我不知道被处死是好事还是坏事,你们指望我选择一种我非常明白是恶的事情来代替被处死吗?监禁?我为什么要在监狱中度日,受制于那些定期任命的狱卒?罚款加监禁,直到交清罚款?这对我来说结果是没有区别的,因为我没有钱缴罚金,或者我得提议放逐7年,你们很可能会接受这个建议。
也许有人会说,没错,苏格拉底,你离开我们以后,不要再多管闲事,安安静静地过你自己的日子吧。
假如我说这样做违背神的旨意,那么要使你们中的某些人明白这一点是很困难的事,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能“不管闲事”,你们不会相信我是认真的。另一方面,不可一日不谈论善和其他各种主题,你们听到我与其他人谈论和考察这些事情,这确实是一个人能做的最好的事,不经受这种考察,生活是没有价值的,如果我把这些话告诉你们,你们更加不会相信我。不管怎样,先生们,事情就是这样,要你们相信是不容易的。此外,我并不认为自己该受惩罚。假如我有钱,我会提议一笔我付得起的罚金,因为那样并不会给我带来任何伤害。可是事实上我不能这样做,因为我没有钱,除非你们把罚金的数量定在我能付得起的范围内。我想我可能付得起一明那。我建议罚款一明那。
等一会儿,先生们。柏拉图、还有克里托、克里托布卢和阿波罗多洛,他们要我建议罚款30明那,他们愿意为我担保。那好,我同意,你们可以信赖这些先生,他们付得起这笔钱。
好吧,先生们,过不了多久你们就会得到这样的名声,那些想要轻视我们城邦的人会责备你们:“处死那个聪明人苏格拉底”,因为哪怕我不聪明,他们也会说我聪明,这些人会找你们的茬。再过一会儿,你们当然就会上路了。你们能看到我此生过得很好,而现在临近死亡了。我说这话不是针对你们全体,而是针对投票判处我死刑的人,我还有些话要对这些人说。
先生们,你们肯定会认为我没有提供足够的证据,因此被处死。假如我认为这种想法是正确的,那么我就应当把能说的都说出来,把能做的都做到,以此来使你们判我无罪。但是事实真相并非如此。使我被判处死的不是缺乏证据,而是缺乏厚颜无耻和懦弱,事实上,我拒绝用讨好你们的方式讲话。你们喜欢听到我痛哭流涕,摆出一副可怜的样子,把自己说得一文不值,你们习惯于从其他人那里听到这种话。我不认为自己因为面临危险而必须放弃耿直,我对我的申辩方式不会后悔。作为这种申辩的结果,我宁可去死也不愿意用别的方法来换得活命。在法庭上,就如在战场上一样,我和其他任何人都不能把他的智慧用在设法逃避死亡上。在战场上,你们可以放下武器,跪地求饶,乞求敌人的怜悯,如果你们并不执著地追求什么,那么在各种危险中逃生的方法很多很多。但是我提议,先生们,逃避死亡并不难,真正难的是逃避罪恶,这不是拔腿就跑就能摆脱掉的。就我的现状而言,年纪又大。跑得又慢,已经被二者中跑得较慢的死亡追上了,而我的原告虽然身手敏捷,但由于行不义之事而被跑得较快的罪恶追上了。我离开这个法庭的时候将去受死,因为你们已经判了我死刑,而他们离开这个法庭的时候,事实本身已经判明他们是堕落的、邪恶的。他们接受他们的判决,就像我接受我的判决。事情必然如此,我认为这个结果相当公正。
对你们这些投票判我无罪的人,趁官员们忙碌,而我还没有去那个我必须死的地方,我要对你们简单地说几句,让你们能接受这个结果。先生们,请给我一点时间。没有理由不让我们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交换我们的看法。我把你们当作我的朋友,我想让你们明白,对待我现在处境的正确方式。
法官先生们,我这样称呼你们,是因为你们配得上这个称号。我有过惊人的体验。我已经习惯了灵异的声音,它在过去一直陪伴着我,如果我将要做错什么事,无论事情多么微小,它都会加以阻止。而现在,你们可以看到,我碰上的这些事,一般人都会认为是最凶险的,然而不管是今晨我离家的时候,还是我站在这个法庭上的时候,或是在我发言的任何时刻,都没有出现神圣的警告。在其他讨论中,我讲话时经常会出现这种告诫,但这一次不同,对我说的任何一句话,对我所做的任何一件事,都没有进行过阻拦。对此我该如何解释呢?我会告诉你们,我以为我碰上的这件事是一种福气,而我们极非常错误地认为死亡是一种恶。我这样想有很好的理由,因为我做的事情要不是肯定会有好结果,那么我习惯了的灵异不会不来阻止我。
我们可以想到,依据其他理由,我的结果很可能是好的。死亡就是两种情况之一:它或者是一种湮灭,毫无知觉,或者就像有人所说的那样,死亡是一种真正的转变,灵魂从一处移居到另一处。假如人死时毫无知觉,就像睡觉一样,并且还不会做梦,那么死亡真是一种奇妙的收获。我觉得如果让某人把他一生中夜间睡得特别香甜,连梦都不做一个的夜晚挑出来,拿来与死亡相比,然后让他们经过考虑后说说看,死亡是不是比他今生已经度过的日日夜夜更加美好,更加幸福?好吧,我想就是国王本人,更不要说其他任何人了,也会发现能香甜熟睡的日子和夜晚与其他日子相比是极少的。如果死亡就是这个样子,如果你们用这样的观点看待死亡,那么我要再次说,死后的年年岁岁只不过是一夜而已。另一方面,如果死亡就是灵魂从一处迁往另一处,如果我们听到的这种说法是真实的,如果所有死去的人都在那里,那么我们去哪儿还能找到比死亡更大的幸福呢?如果灵魂抵达另一个世界,超出了我们所谓的正义的范围,那么在那里会见到真正的法官,弥诺斯、拉达曼堤斯、埃阿科斯,在那里的法庭上进行审判,还能见到特里普托勒摩斯以及其他所有半神,他们因为生前正直而死后变成神。那么,这样的旅行能不遇上惩罚吗?换句话说,如果你们中有人有机会见到奧菲斯和穆赛乌斯、赫西奥德和荷马,那是多么好的事啊?如果这种解释是真的,那么我宁愿死十次。我就要去那里和他们在一起了,我会见到帕拉墨得斯和忒拉蒙之子埃阿斯以及其他古时候的英雄。这倒是一种特别有趣的经历,因为他们都是因为审判不公正才被处死的。我想,如果拿我的命运和他们的命运比较,那会相当有趣。当然,重要的是我会像在这里一样在那里考察和探索人们的心灵,在自认为聪明的人中间发现谁才是真正聪明的,以此度过我的时光。先生们,如果能够向统帅大军征讨特洛伊的首领,或者向奥德修斯,或者向西绪福斯,或者向人们能提起的成千上万的其他人提问,与他们谈话,与他们厮混在一起,与他们争论那不是一种无法想象的幸福吗?我想,他们肯定不会因为这样的行为处死一个人,因为,如果人们所说得是真实的,那么他们除了拥有超过我们的幸福的其他幸福,他们现在已经是不朽的了。
到了我们该离开这里的时候了,我去死,而你们去活,但是没有人知道谁的前程更幸福,只有神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