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贝说:“怎么控制了呢?”
苏格拉底说:“因为每一种欢乐或痛苦就像钉子似的把灵魂和肉体钉在了一起,使灵魂带上了躯体。因此,凡是肉体认为是正确的,灵魂也认为真实。灵魂和肉体有了相同的信念和爱好,就不由自主,也和肉体有同样的习惯、同样的生活方法了。这个灵魂到另一个世界去的时候,绝对不会纯洁。它永远带着肉体的肮脏。它马上又投胎转世,就像播下的种子,生出来还是这么一个不干净的灵魂。所以这个灵魂没希望和神圣的、纯洁的以及绝对的本质交往。”
克贝说:“苏格拉底,你说得没错。”
苏格拉底说:“克贝啊,真正爱好知识的人就是因为这个缘故,都自我控制,而且勇敢,他们不是为了世俗的缘故。你不同意吗?”
克贝说:“确实不是为了世俗的缘故。”
苏格拉底说:“不是的,因为哲学家的灵魂和别人的不一样,自有他的道理。它靠哲学解放了自己,获得了自由,就不肯再让自己承受欢乐和痛苦的控制,像佩内洛普那样把自己织好的料子又拆掉,白费时间了。哲学家的灵魂相信它应当摒弃欢乐和痛苦的情感,在乎静中生存;应当追随理智,永远跟着理智走。它领悟到什么是真实而神圣的,就单把这个作为自己的粮食。这是认识,不是什么意见或主张。它深信人活在世上的时候,它就该这样活着;到人死的时候,它就跑到和自己又亲切又合适的境界去,不受人间疾苦的困扰了。西米亚斯和克贝,经过这样培养教训的灵魂,在离开肉体的时候,不会消灭,不会被风吹散,不会变为一无所有,这都是不用害怕的。”
苏格拉底说完,沉默了好一会,显然是和我们好多人一样在细想自己的话。不过西米亚斯和克贝交谈了几句话。苏格拉底看见了,就说:“你们觉得我讲的不全面吗?如果有人要把这个问题讨论得彻底,那么确实还有许多很难的题目,许多可以攻击的弱点呢。假如你们计较的是别的事,我没什么要说得。如果你们对我讲的话不大理解,认为当前的问题还可以谈得更深入些,而愿意和我一起讨论,觉得和我在一起你们能谈得更好,那么,别犹豫不决,说出来大家一起讨论。”
西米亚斯说:“苏格拉底,我跟你实话实说吧。我们俩都有些疑惑的问题想问你,听听你的回答。我们都怕打扰到你,打不定主意。因为在你当前不幸的情况下,问这种问题可能不合适。”
苏格拉底听了这话,面带笑容说:“啊,西米亚斯!我并不认为我现在的处境是不幸的。我这么说连你们都不相信,要想让别人相信就更难了。你们以为我和平时不一样啦?脾气坏啦?你们好像把我看得还不如天鹅有预见。天鹅平时也爱唱歌,到临死的时候,知道自己就要见到主管自己的主子了,快乐地引吭高歌,唱出了生平最响亮最动听的歌。可是人只是因为自己怕死,就误解了天鹅,以为天鹅为死而伤感,唱自己的哀歌。他们不知道鸟儿饿了、冻了或者别的苦恼,都不唱的,就连传说是出于悲伤而啼叫的夜莺、燕子或戴胜也这样。我不信这类鸟儿是为悲伤而啼叫,天鹅也不是。天鹅是阿波罗多诺罗的神鸟,我相信它们有预知。它们感到另一个世界的幸福就要来临,就在自己的末日唱出生平最欢乐的歌。我相信我自己和天鹅伺候同一位主子,献身于同一位天神,也从我们的主子那儿得到一点天赋的预见。我丝毫也不输给天鹅,我临死也像天鹅一样毫无悲伤。不用我多说了,趁雅典的十一位裁判官还容许我活着的时候,随你们想问什么,都提出来问吧。”
西米亚斯说:“好。我就把我的困惑告诉你。接下来就让克贝说说他为什么对你讲的话不完全赞同。我想啊,苏格拉底,也许连你自己都承认,在我们还活着的时候,我们谈论的这些事是讲不清楚的。要得到明确的知识,好像不可能,或是非常困难。不过,一个人如果不是弱者,一定要用其他的方法,从各方面来探索有关这些问题的一切谈论,不到筋疲力尽,决不罢休,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他或许会学到或发现有关这些方面的真相;如果不可能,他只能把人间最有道理、最亘古不变的理论当作航行人世的筏,登上这个筏,度过人险恶的旅途。除非他能找到更结实的船只,就是说,得到了什么神圣的启示,让他这番航行更顺利。所以我现在向你提问,并不觉得愧疚,你也正鼓励我呢,我以后也不至于怪自己当时有话不说了。因为我细细考虑了我们谈的话,不论是我自问自答还是和克贝一起讨论,总觉得不够满意。”
苏格拉底回答说:“我的朋友啊,你也许没错。不过你先说说,你哪方面不赞同呀?”
西米亚斯说:“我们可以用琴、琴弦、音乐的和谐来这样论证:和谐可以说是看不见的,没有形的。调好的琴上弹出来的音乐很美,也很神圣。可是琴和琴弦呢,好比是身体,都有形体,也是复合的,属于世俗、现成的东西。如果有人把琴砸破了,把琴弦剪断了,假如他照你的论证,坚持说和谐不会消灭还存在,这样可以吗?琴和琴弦是属于现世的东西。尽管琴弦已经断了,琴和弦子还存在啊。和谐相当于神圣而永恒不变的东西,倒比现世的先灭亡,这是绝不可能的!他就只好硬说了,琴和琴弦一定得毁掉,没有办法防止;和谐一定还在什么地方存在着呢!苏格拉底呀,我不妨说说我们对灵魂是怎样的想法,我觉得你自己心上一定也想到过。我们的身体是由热、冷、湿、燥等等成分组成的。灵魂就是这些成分调和得当而产生的和谐。如果灵魂是和谐,那么,身体如果生病,太松懈或太紧张了,灵魂不论多么神圣,它就像声调里的和谐,或一切艺术作品里的和谐,必然会消失;而身体的残余还能保存好一段时间,直到烧掉烂掉才没有。如果有人说:灵魂是人身各种成分的调和,人到了所谓死的时候,先死的是灵魂;我们对这番议论怎么回答呢?”
苏格拉底敏锐地看着我们(他常有这种表情),他微笑着说:“西米亚斯反驳得有很有道理。你们有谁比我头脑灵敏的,为什么不回答他的问题呀?因为他好像赢得了一个好分数。可是我想,还是先听听我们的朋友克贝对我们的谈论要提什么意见吧。这样我们可以有时间想想怎么回答西米亚斯。等他们两人说完了:如果他们说得对,我们就赞同;如果不对,我们就可以为自己辩论。克贝,来吧,说说你的困惑。”
克贝说:“好!我觉得我们的这番讨论没有完全解决问题,仍然没驳倒我上次提出的疑问。我承认我们这番议论很巧妙,也很明确地证明了灵魂在投胎之前已经存在。可以这么说吧?可是人死之后灵魂还存在吗?我觉得好像没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不过我对西米亚斯的反驳并不赞同。他认为灵魂不如肉体坚强,也不如肉体经久。我认为灵魂从各方面说都远远胜过肉体。反驳我的人可以说:‘你怎么还不相信呀?你先来看看,人死之后弱的部分还存在呢,强的部分至少也该和弱的一样经久啊,你不想想吗?”现在看我对这个怎么回答,看我是不是有点道理。我想最好也照西米亚斯那样打个比喻,这样可以把意思说得更明白些。比方说,有个纺织厂工人死了,有人说,这纺织工人没死,还很健康地在什么地方活着,他这话是有证据的。他说,纺织工人织的衣服,而且是经常穿的这件衣服还完整,还没消失呢,不就证明织造工人还存在吗?如果别人不信,他就问:是人经久还是人穿的衣服经久啊?回答是人比衣服经久得多。这人就自认为有了千真万确的证据,证明织造工人还活着,因为不如他经久的衣服还没消失呢。
苏格拉底说:“西米亚斯,我认为这人的话是不对的。我请你特别注意我说过的话。谁都会了解这人是在胡说八道。因为这个织造工人织造过好多件衣服,也穿坏了好多件。他比他织的衣服经久。他织的衣服虽然很多,可是一件件都穿坏了,只剩最后的一件还是好的。最后那件衣服的完整,并不能证明人比不上衣服经久呀。我想这个比方,同样也适用于灵魂和肉体。灵魂比肉体经久得多,肉体不如灵魂经久,也比灵魂弱。我可以深入一点说,一个灵魂要磨损几个肉体,长寿人的身体很耐磨。如果人活着的时候,肉体一直在就化着,直变到坏掉,而灵魂直在磨损了一个肉体又换个新的,那么,灵魂到死的时候,一定还附着最后的一个肉体呢。只有这个肉体比灵魂生存得长久。灵魂一死,这肉体就显出它原来的弱质,很快就腐烂掉了。依我这个说法,我们死后灵魂还在什么地方待着就不一定了。假如,苏格拉底,如果照你的说法,灵魂在我们出世以前已经存在,我不妨再放宽点说,有些灵魂在我们死后还存在,一次又多次重新转世一一因为灵魂的性质很强,经得起多次重生一一就算有这回事,也说不好灵魂到最后会经受不起而彻底死掉,只是没人能预先知道哪一次的肉体死亡同时也把灵魂摧毁;这是谁也不能预见的。如果我说得没错,那么,谁要是对死抱有信念,那就是愚蠢的信念,除非他能证明灵魂压根儿是不朽的、死不了的。不然的话,一个人到临死,想到自己死后,灵魂随着也彻底消灭了,他一定是要恐惧的。”
我们所有的人事后还能记得,当时听了他们两人的话,心里很不舒服。因为我们对先前的论证已经心服口服了,这会儿让他们一说,又糊涂了。不但觉得过去的论证靠不住,连以后的任何论证都不敢深信了。我们只怕自己的判断都不可信,这种事是不能明确知道的。
厄克克拉底:“哎,斐多,我赞同你。我听了你番话,自己心里也产生了疑问:‘以后,我们还能相信什么论证呢?因为苏格拉底的论证是完全令人心服口服的,现在也给反驳倒了。’我自己向来就深信灵魂是一种和谐,听你这么一说,我就想到自己以前是相信这话的。现在再要让我相信人死了灵魂不随着一起消失,得另找别的论证了。所以我求你把苏格拉底的谈话怎么谈下去,讲给我听听。他是不是也像你们那些人一样不舒服呀?他还是沉着地为自己辩护呢?他的辩护最后成功了吗?你尽量详细地如实讲,好吗?”
斐多:厄克克拉底,我向来敬佩苏格拉底,可是从没有像那天那时候那么敬佩。他现成有话回答是可以预想的,可他却使我惊奇了。一是惊奇他听年轻人批驳的时候那副和悦谦恭的态度,二是惊奇他多么灵敏地感觉到他们俩的话对我们大家的影响;最后呢,很惊奇他纠正我们的领悟。我们逃亡败北了,他能叫我们转过身来,再跟着他一起究查我们的论证。厄克克拉底,他怎么叫你们转身回来的呢?”
厄克克拉底:“斐多你听我说。我当时坐在他右手一只挨着卧铺的矮凳上,他的座儿比我高出很多。他抚摩着我的脑袋,把我领后的头发一把握在手里——有时他喜欢这样抚弄我的头发,他说,‘斐多啊,明天你也许得把这漂亮的头发剪了。’
我说:‘看来得剪了,苏格拉底。’
“如果你听我的话,就别剪。”
我问:‘那我怎么办呢?’
他说:‘假如我们的谈论到此就停止了,再也谈不起来了,你今天就剪掉你的头发,我也剪掉我的头发。古代的希腊人,吃了败仗就发誓说,若不能转败为胜,从此不养长头发。我也照样儿发誓:我要是驳不倒西米亚斯和克贝,我就剪头发。’
我回答说:‘可是别人说,即使是大力神,也抵不过两个竞争对手。’
他说:‘哎,天还没黑呢,你可以叫我来做你的驾车神。来帮你搭把手。’
我说:‘我向你求救,是我这驾车的求大力神,而不是大力神求驾车的。’
他说:‘一样的。不过我们首先要防备一个危险。’
我问:‘什么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