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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 乡（第1页）

迷乡

回乡了，车行上高速公路，在江南平原的稻田间飞驰……

回乡了，车在尘土飞扬的小道上颠簸，驶往我祖祖辈辈繁衍生息的土地……

我在车内静坐，随身听里放的是莫扎特的钢琴曲，车窗玻璃默然地维持着一种对峙，使窗外绿得碧透的田野、随风而起的层层稻浪、拥挤肮脏的小镇、悠闲的男人……种种画面如电影般闪过，仿佛透视一个并不了解并不真实的世界，耳边回旋的西方华美乐章也注定与这贫瘠的地土格格不入。只有随着车行上未经修葺的黄土路身子开始一阵阵地颠簸，才确切地感觉到一点点外界真实存在的缺陷和不安……

一、路

长长的黄土路**漾起金色的灰尘，我眯上眼从眼缝中去瞧它们——若干年前我还是个不经事的孩子时它们留在我脑海中的就是这层影象，迷迷蒙蒙的金黄色，而今我又在它面前了，以少年之躯。就仿佛一个尘土中的世界从未经洗刷而获得一点点新意，车辙还是车辙，脚印还是脚印，它们又早已不是几年前的车辙和脚印了，于我却没有任何改变。我不知道在这条路上已经来来往往了多少人，走近的人是否留下，出去的人是否愿意回来？我不知道在这条路上已经驶过多少卡车，那载着石料、载着多少人安家幸福的梦想是否实现？多少人在这条路上沉甸甸地赤脚担过担子，是否都担回了自己的幸福？

我只是时时忆起这金色的灰尘，它们在我童年的心中点缀成浪漫的景象，沉淀了华美的枯燥。再从眼缝中观望才忽觉这是一个城市里孩子不负责任的浪漫，我不会希望我每天上学要走上这“金色的尘土”小路，它永远只能美丽在我遥远的记忆里，就象我们希望湘西的山寨永远不要有人去开发一样，也是一种不负责任的浪漫。

路的一边铺上了窄窄的一道小石子，这是政府拨款的结果，经过层层滤纸的过滤最终还能留下一点钱来成就这一道小石子……

二、送亮

送亮——我不知道这个词的由来，给死者送去温暖和光亮吗？或许又仅仅是给生者获取安慰、希望和责任的仪式。

我跟着外公上山了，带上纸钱、鞭炮和香。连着几个小山头都只有矮树、芦苇和灌木，那些大树都在大炼钢铁的时代牺牲了，无数的坟墓就隐藏在这矮草和灌木中，是地底长眠的人们和土地爷在一起默默为这地土的平安而祈福吗？

没有路的山，我们艰难地穿梭行走，年近古稀的外公在他母亲的墓前庄重地上香，跪下作揖，脸上写满虔诚——这个老党员，马克思主义信仰者此时此刻也将心情全然寄托于另一个虚幻的世界里带来的平和和希望。当然，你怎么就知道没有天堂或者地狱给予你的一生有所奖赏或惩罚？你怎么就知道你可以推卸掉祖辈们给你身上留下的那些担子？一个虔诚的人是庄重而富有的。

我看到死去的大舅的墓，那个成绩优异、最让外公骄傲却被湘江吞噬的大舅，他的生命只和我一岁的生命相交，我没有印象，可我知道这是家庭的一个最沉重的记忆，是外公无言的深伤，是外婆和母亲的泪水。

我也虔诚地下跪作揖了……

在这里，在这满是芦苇和矮草，杉树和坟的小山头上我忽然相信一定有天堂那么一个地方，是魂灵的去所，是生者的牵挂和希望。

三、老人

这是怎样的一双手啊，皮是一层枯黄的褶包裹着粗大的骨头，皮肤甚至粗硬得扎人，这种质感在我的印象里只有看〈动物世界〉里犀牛脸上的皮上有过，而这却是这个老婆婆的手，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在土地上生息的老婆婆。她的指甲太厚以至于她用剪刀无法剪断，于是就用剪刀尖把指甲磨成粉末，白色的“指甲粉”在阳光中飘落到黄土地上……这样磨下去不知道该磨到何年何月，我找来指甲剪帮她剪，她笑了，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堆：“这是什么东西，看起来好用哦。”托起她粗糙的手的那一刻我心中一阵惊颤，用力剪下去的那一瞬声音清脆——究竟要经历多少苦难才能有这样坚韧深黄的皮肤？究竟要沉淀多少岁月才可长成这么厚的指甲？我这一剪，剪断了多少时间和沉重？

剪完指甲她满意地坐在椅子上享受下午的阳光，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面孔安详。是睡着了，还是在回忆欢欣和苦痛？她会去回忆她曾有的欢欣和苦痛吗？熬了八十多年是时候享受阳光了……

能度过那些艰难的岁月，将孩子带大成人，与她而言是力所能及的最大成就了。可是累了一辈子，日子刚刚好起来，人马上就老了。她也没有一点气力去敢上新一种生活的步伐了，那一代人轰轰烈烈的理想也悄然退却，她看不清楚这变幻的世界，而是用自己的方式继续生活，甚至没有人告诉过她有“指甲剪”这种东西，她更不知道走出黄土路的世界还该有多大……

我们有一点点苦难得来的坚韧吗？我们其实也是在自己的小世界里生活罢了。

四、孩子

我们曾经在一起玩过，有那么几个星期，我们一起在田埂间奔跑，她教我用长长的叶子折小动物，晚上三个孩子横睡在大**，堂弟在被子里玩打火机还被阿姨骂了，我们一晚上讲话笑个不停……还有那个大我一岁的小叔叔，那时候我及喜欢和他玩。

他们再次在我生命里出现，堂弟很有礼貌地称呼我，看上去很懂事的样子。她多了几分腼腆，小叔叔则是有了几分生疏，他问我长沙的学校的情况，我们谈学校、谈高考，我看到他用扁担担着两桶水一步一步地走着就足以想象他所面临的真正的沉重，大人们在谈论：“细伢子呀，就是要会读书，不然就作一辈子的田。”他不会听不到，他一边劳作一边悄悄怀抱理想，两桶水，很沉。

或者去当兵、进城去打工，无奈能容纳几百万人口的大城市却往往无处容纳他们。十七、八岁的男孩子，长着胡须，肩膀结实；十七、八岁的女孩子，或如她般的高中生，素面朝天，或戴着耳环涂了口红……

我们还徘徊于家与学校之间时他们早已担上了担子，很多东西不为我们所知。在命运面前，休言公道。

那个皮肤黝黑流着鼻涕的娃娃在妈妈怀里哭了……

那么一大群孩子在麦田里做游戏，是否有一个人在守望着，不让他们坠入悬崖？

五、迷乡

就让我回到家乡

再回到她的身旁

看她的温柔善良

来抚慰我的心伤

……

清华园的人唱着这首忧伤的歌，而我回到了家乡，整理了记忆的碎片。这里的星空让人迷惑而宁静，就在偶然抬头的一瞬，我看到流星划过天际……

尾记（关于追求）

与时空对照，可以使人较为理智地思考自身的处境，从如火如荼的布景中走下来，观看了另外几出同样如火如荼的剧目后，你才有资格和能力评价自己参与和演出的那一场戏。

有那么一群人，不是我们的左邻右舍，却与我们血缘联系，是我们的根，是我们民族的大多数。而在长久的岁月里我一直不曾了解他们，他们对我来说几乎不存在或几乎只有概念的存在，只有走到他们的中间，他们的存在才真实起来，我自己的存在才真实起来。

我们都只在自己的小世界中生活，如老人只知用剪刀磨指甲，我们不顾一切地往自己心中的天堂挤去，也许在我们自以为进入天堂的时候天堂已被我们抛在身后，那时想要回头，却永远不可能了，永远地错过了寒舍早梅、蓝天白云。

追求着，在路上真实地行走，选择好每一次的来往和进出，责任和希望是引领前进的动力和光亮，从孩子开始成长一直到垂垂老去，行走的过程意味着用坚韧的品格收获丰富的生活……

谁能够下达命令：停止前进！？连星子都开始流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