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她说,李良,我在香港开销很大的,再说,先生给我的零用钱是有数的,所以,我真的不能帮你。
她说话已经有了港台腔,这个我曾经那么爱的女人,这个在我鼎盛时期花了我太多钱的女人,她居然说了不。
我没有脸给易小薄打电话,但为了活命,我还是给她打了电话。
她沉默了好久,然后说,你在哪家医院?
301,我说,我在排石呢,一个人,你知道我的,我是孤儿。
说完,我的眼泪就掉了下来,人在重病的时候总会想起朋友和亲人,一想就觉得委屈死了,因为觉得那么孤单。那种孤单,只有自己知道。
三个小时之后,我看到了易小薄,她提着很多营养品进来,还是那么瘦,但是,眼神里却没了光彩。
我给你带来了钱,她说。
钱,让她说出来就显得那样动人,她的嘴一张一合,好像天使一样。
我会还你的,我说。我说这句话时,有点哽咽。
事实上,我没有机会还给易小薄。
在我出院之后,易小薄从我生活里彻底地失踪了。
我给黄老四打电话,我说,老四,我得跟你说件事,你得把易小薄还给我,无论我付出什么代价。
那是我第一次作为一个男人来说这件事,一年前我不是个男人;但现在,我想像个男人那样,把自己爱的女人夺回来,哪怕我跪着趴着,哪怕要我的命。
黄老四说,你说那个婊子吗?早跑了,偷了我二十万就跑了,如果逮着她,我得抽烂她。
我终于明白,我那治病的钱是哪里来的了。
可我找不到易小薄了,她从我的生活里,从黄老四的生活里彻底地失踪了。
我重新回到小城,天天坐在屋子里等她,希望她可以重新坐在我的台阶上等待我。
我开始拼命画画,画中全是一个人,在参加全国美展时,我送了易小薄的一幅画。那是靠着我的印象画的她,疯狂、痴情、眼神孤独、一身白衣、空灵忧伤。我画的是她变形了的脸,那样绝望,是的,她曾经绝望过,对我,对爱情。
那张画得了奖,登在画报上,如果易小薄看到,我想,她会回来的。
可她一直没有回来。
有人说在海南看到过她,于是我又跑到了海南。
每天我都坐在海边呆想,想易小薄曾经也在海边这样想吧?她一定是恨我的吧?或者,恨里有爱?爱与恨,哪里能说得清?
明日对花忆卿面,卿面已经随花去,我读到这首诗时,看到一则新闻,一个女孩子在高速路上驾车,撞到栏杆上,人当时就完了。
车上找出她的身份证,新闻说,是叫易小薄的死者。
我坐在电视前,只觉得地动山摇。
在她的遗物里,我看到好多条短信,全是没有发出的,一条条,全是给我,一条是我恨你,另一条是我爱你。
在爱恨交织里,她把方向盘打错了,她是自己寻死的,我知道的。
去领易小薄的骨灰时,我说了一句话,亲爱的,让我带你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