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召基督教教徒组成保卫信仰的十字军,对“异教徒”进行军事讨伐,来完成为上帝而战的圣战,并非是罗马教皇乌尔班二世的首创。早在公元1063年,法国贵族就组织了一支骑士队伍,代表基督教教徒向占领了西班牙的阿拉伯人进行圣战,并发誓要将这些阿拉伯人赶走。不过,在阿拉伯人的大军面前,一队人数不多的骑士无济于事,结果只好败下阵来。随后在公元1073年,又有法国的贵族率领人马,前往西班牙与阿拉伯人作战,但仍然不是阿拉伯大军的对手。这就意味着十字军的圣战必须具有相当的规模,才能够在势均力敌的对阵之中保持不败之地。
十多年过去了,在1085年,卡尔提斯王阿尔封斯六世率领来自西班牙、法国、德国的庞大骑士军团,取得了圣战的第一次胜利,攻克了阿拉伯人占领的托里多城,引起了诸多王公贵族的群起效法。所以,在一年以后,阿拉伯人击败阿尔封斯六世的时候,法国贵族立即率领军队进入西班牙,只不过,他们仅仅是在西班牙大肆抢掠一番,并没有能真正与阿拉伯人交上手。值得注意的是,所有这些在西班牙进行的针对阿拉伯人的圣战,实际上都得到了罗马教皇们的支持,因为教皇允诺每一个去西班牙进行“圣战”的天主教徒,“可以赦免一切罪恶”。
事实上,在西班牙出现这样的圣战,不过是罗马教皇长期以来企图通过圣战的方式来重新统一基督教,使罗马教皇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教皇的一次预演:公元1073年,罗马教皇格列高利七世就致信拜占庭帝国皇帝,认为“恢复由上帝制定的昔日罗马教会与君士坦丁堡教会之间的一致”它经迫在眉睫,并要求将罗马教会置于基督教教会之首,结果遭到拒绝。于是,紧接着在1074年,格列高利七世就给所有“圣彼得信徒”下谕,要求日尔曼诸王国的王公贵族与臣民,“起来英勇作战,取得胜过你们一切期望的天国光荣,你们有了费力无多而能获得永恒幸福的良机。”当即便引发了一派圣战的热潮。只是由于种种意外与条件的限制,这一意料之中的圣战才没有立即发动。
二十年以后的1095年,发动圣战的时机似乎终于成熟了,除了拜占庭帝国皇帝主动求助于罗马教皇之外,还在于从1087年到1095年之间,在西欧各国已经连续发生了7年的饥荒,大批贫苦农民负债累累,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上帝的神恩之上。当他们听说参加十字军进行圣战,不仅可以在死后不受炼狱的煎熬而直接飞升天堂,而且还可以兔付债务利息,并且出征一年以后还可以免交赋税时,自然而然地感觉到自己已经在走投无路的绝望状态之中找到了一条前景光明的道路。于是,贫苦农民们最先集结起来,坚决要求参加圣战。第二年春天,一支以贫苦农民为主的先头部队出发了,可是由于缺乏必要的训练与装备,也没有组织好粮草物资的供给,他们刚一到小亚细亚地区,就被塞尔柱突厥人消灭殆尽。
这一生命与鲜血凝成的失败,使罗马教皇乌尔班二世不敢再掉以轻心,决心以骑士为骨干来组成精锐的主力部队。这些骑士或者是破了产的贵族,或者是没有长子继承权的贵族子弟,他们在一无所有之中渴望摆脱困境,除了有受宗教信仰驱动的一面之外,他们还表现出强烈的好战欲望与急于获得财富的贪心,关于这一点,早在西班牙对阿拉伯人进行“圣战”的时候就已经得到了充分的表演。公元1096年8月,由法兰西与意大利两国的王公贵族组建的以骑士为核心的十字军开始陆续出发,在君士坦丁堡汇合,这支圣战大军的人数在25000人到3人之间,在当时堪称声势浩大,所向无敌。
可是,十字军东征的目的是要夺回圣地耶路撒冷,而拜占庭帝国的目的却在于收复小亚细亚,道不同而不相与谋,因而十字军在离开君士坦丁堡以后,在罗马教皇代表的坚持下,立即向耶路撒冷方向进发,经过连续奋战,终于在公元1099年夏天攻占了耶路撒冷城,随后便开始了抢劫与屠杀,以此来欢庆收复圣地。一位在场者这样写道:
你如当时置身现场,就会亲眼看到我们的脚踝都被死者的血污染红,但是我还要指明的是什么呢?那就是没有一人幸存,即使妇孺也不能幸免。而后,一应僧俗人等去往圣墓与圣庙大唱九度音程颂歌,谦敬地做着祈祷,对他们向往已久的圣地进行朝拜与捐献。
应该承认,第一次十字军东征在短短三年内所取得的战果的确是辉煌的,整个欧洲一片欢腾,一些参加圣战的骑士回到家乡,受到英雄凯旋般的欢迎,并带回来大量抢掠来的财富;而更多的参加了圣战的骑士则留在了当地,得到了分封赠与的土地,在耶路撒冷地区这块被征服的土地上,建立了4个十字军国家。这样,正如一个随军前往耶路撒冷的修道士所说:“在欧洲只拥有一个村庄的骑士,现在成了一座城市的领主;原来只有几个同伴的,现在成了大富翁。在这里应有尽有,谁也不愿回欧洲了。”
看起来,罗马教皇的允诺已经成为现实:“因为你们居住的土地被大海和崇山峻岭所围困,不够满足你们众多的居民;而且物产并不丰富,物产填不饱农民的肚子。走上通向圣墓的征途,把圣地从邪恶的种族手里夺回来,归你们占有。正如《圣经》所说的,那块‘丰饶之国’是上帝赐给以色列的子孙的。耶路撒冷是世界的中心,它的物产丰富无比就像另一座天堂”。然而,这里只是胜利者的天堂,每一个骑士在得到土地的同时,还得到了当地的伊斯兰教教徒以及东正教教徒来作为奴隶。
这一现实显然是有违罗马教皇在当初的信誓旦旦的。就在公元1095年11月,罗马教皇乌尔班二世在法国克莱蒙召开会议,到场的除了700名左右的大小主教及修道院院长以外,还有在会场边与田野上的成千上万的骑士与农民。乌尔班二世公开号召:“积极加入出征行列,以清赎自身的罪愆,永葆天国不朽的荣誉!一切有封爵等级的人,乃至所有的骑士、士兵、富人与穷人,都必须迅速地给予东方基督徒以援救!”然而,这一援救造成了屠杀,并且带来了奴役,东方的基督教教徒并没有被同样是基督教教徒的西方十字军圣战者视为同样的信徒与教友。
事实上,造成上述情形的原因很简单:几乎所有那些圣战者都不是善良之辈!乌尔班二世其实早就明确指出过:“让那些十分凶狠地因私事同别人争斗的人,现在为了上帝去同异教徒斗争吧!让那些过去做过强盗的人,现在去为基督而战吧!让那些过去与自己的亲朋和兄弟争斗不休的人,现在去同那些亵渎圣地的蛮族战斗吧!让那些为了微薄的工资而拼命劳动的人,在东方的征途中去取得报酬吧!”看起来是要让这些形形色色的并不怎么虔诚的人加入十字军,在圣战之中去赎罪,而实际上却是给与了这些人大发战争横财的好机会,使他们的罪恶之心不断膨胀。
因此,每一次的十字军东征,无论成败与否,结果在事实上都成为一次争权夺利的彼此较量,有时候发生在圣战者之间,有时候则发生在圣战者与教皇之间,不仅完全改变了十字军东征去收复圣地,并援救基督教教徒的目的,而且最终使得十字军的圣战徒劳无功,走向了失败的末路。在将近两百年间,大大小小至少8次以上的十字军东征,已经是难以为继了。于是,在1291年,随着十字军在耶路撒冷地区的最后一个据点阿克城被攻占,十字军东征也就最后收场了。也许可以说,十字军东征在客观上促进了欧洲、亚洲、非洲的不同文化之间的交流,产生了某些有利于西欧文化发展的影响,但是,人们付出的代价似乎太大,不仅整个基督教世界在欧洲有所缩小,而且还造成西欧各国巨大的生命财产损失。
如果不是仅仅着眼于十字军如何进行“圣战”,而是更多地考察一下十字军对于宗教信仰的背离与坚守已经导致的灾难性后果与悲剧性结局,或许可以使人们在对所谓中世纪的黑暗进行思考的时候能够更加深入一些。
随着第二次与第三次由国王们率领的十字军东征相继失败,到了公元1201年,罗马教皇英诺森三世决定仍然像第一次十字军东征那样,继续由各国的王公贵族组成骑士军团,再派出教皇代表随军督战,以期再现当年圣战的辉煌。在英诺森三世“收复圣战”
的鼓动下,为了迅速完成这一神圣的使命,十字军决定利用威尼斯的船只由海路直达耶路撒冷,以避开在陆路上与异教徒争锋。可是,当时的威尼斯首领既是教徒,更是商人,索取的船租远远超过十字军的支付能力,虽然后来他又表示十字军可以馨其所有先付出船租的一部分,不过,在出发前却必须为威尼斯攻取不久前落入匈牙利国王之手的一个商业口岸,这样方能成交。
罗马教皇英诺森三世对于十字军进行的这一笔政治交易非常不满,认为这不仅转移了圣战的大方向,而且还要去攻击本来就是天主教教徒,并且效忠教皇的匈牙利国王,于是在十字军攻占了这一商业口岸之后,就下令对十字军进行绝罚,开除了它的教籍,同时也不再过问这次圣战了。1202年,拜占庭帝国因皇位的继承权问题而发生内乱,皇位的两个争夺者之一逃亡西方,要求援助,并承诺帮助收复圣地,以及在罗马教皇的统领之下重新统一东西方教会,因而罗马教皇英诺森三世决定恢复十字军的教籍,以援助这个皇位争夺者,从而使正处于进退两难的十字军脱离了困境,立即向君士坦丁堡进发。
当十字军兵临城下的时候,已经即位的拜占庭帝国皇帝在大为震惊之中,只好仓皇出逃,而臣民们也失去抵抗的意愿,随即打开城门出迎,十字军所支持的那位皇位争夺者登上了皇帝的宝座。然而,不久之后,这位拜占庭皇帝被反对天主教的人谋杀,而十字军与当地人的冲突也越来越严重,于是在英诺森三世的命令下,十字军撤出了君士坦丁堡。此时的十字军在消耗了大量军力之后,得到的回报却很少,因而决定攻占君士坦丁堡,像当年攻占耶路撒冷那样,瓜分拜占庭帝国。随后就包围了君士坦丁堡,而罗马教皇英诺森三世看到十字军违抗自己的命令,没有去收复圣地,结果便又开除了十字军的教籍。
公元1204年,十字军攻占了君士坦丁堡,进行了一周的大肆抢劫,“把圣索菲姬大教堂镶满宝石的圣坛砸成碎块彼此瓜分,把马匹牵进教堂,搬运抢夺到手的金银,还让一个妓女坐在牧首座上唱****的歌曲。”除了将所有能够拿走的金银财宝都抢光之外,十字军还放火烧毁了君士坦丁堡藏书十分丰富的图书馆,以消灭异端邪说,同时建立了一个以十字军首领佛兰德斯伯爵鲍尔温九世为皇帝的拉丁帝国,由天主教的大主教对东正教教会进行控制,在表面上实现了基督教教会的统一。此时,罗马教皇英诺森三世不仅又一次恢复了十字军的教籍,而且还宣称君士坦丁堡的陷落是“上帝的奇迹”,是上帝对东正教教会不服从罗马教皇的惩罚。
1206年,东政教教会君士坦丁堡普世牧首被迫离开君士坦丁堡,去到10公里以外的尼西亚建立自己的教区。与此同时,拜占庭帝国皇室成员在小亚细亚重新建国,直到半个世纪以后的1261年,拉丁帝国崩溃以后,才回到君士坦丁堡;然而,却再也难以恢复早先拜占庭帝国的元气,这也是拜占庭帝国最终灭亡于奥斯曼人之手的一个深层原因。
所以说,造成中世纪基督教世界不断缩小的灾难性后果,其原因更多地是来自基督教教会内部之间的自相残杀,而这一现象的出现,又与罗马教皇推行神权政治是分不开的,否则,就不会出现反复使用类似“绝罚”这样的手段来对十字军进行政治操纵,以达到其统治整个世界的目的。
显然,要达到这样的目的,仅仅采用宗教惩罚的手段是远远不够的,还必须得借助宗教盲信的狂热来确立罗马教皇的专制权威,因而在十字军的行列里面,不仅出现了骑士组成的庞大军团,与国王率领的精锐军队,更为令人吃惊的是,尚未成人的儿童,也形成了浩浩****的十字军队列,走向收复圣地耶路撒冷的和平之旅:成千上万的10岁左右的儿童,坚信只要通过宣扬《圣经》上所说的,由上帝之道所显示出来的爱,就可以完全不使用武力而战胜异教徒,和平而光荣地使圣地耶路撒冷重新回到基督教信徒的手中。
儿童十字军的出现,不仅表明人们对于成人十字军的普遍失望,而且也显示出了宗教盲信的狂热程度,人们居然会让那些纯洁幼稚而充满**的儿童去完成连成人也无力胜任的宗教使命。当然,它也直接导致了儿童十字军那悲剧性的结局。公元1212年,一个法国的10岁牧童斯特凡宣称自己在梦中见到了乔装成朝圣者的基督耶稣向他显灵,并且让他转交一封给法国国王的信,要求收复圣地耶路撒冷。于是,斯特凡前去向国王传达这一据说是基督耶稣的要求,并在途中吸引了许许多多的像自己一样大小的孩子。
最后,一共有大约3名男女儿童在斯特凡的带领下,来到了马赛港口,准备横渡大海前往耶路撒冷,因为孩子们相信,就像当初摩西带领以色列人出埃及的时候红海会给出一条路来一样,这一次他们面前的地中海也会立即干涸,为他们铺设出一条通往圣地耶路撒冷的大路来。可是,这样的海中之路并没有出现,失望之余的孩子们一些人回家了,另一些人被狡滑的奴隶贩子骗上了海船,说是保证将他们送到耶路撒冷,实际上却是运往北非的奴隶市场。结果,在半路上遇到了海上风暴,许多孩子葬身海底,而侥幸活下来的孩子则被卖到埃及为奴。
就在法国的儿童十字军来到马赛向耶路撒冷进军的同时,在德国科隆有一个名叫尼古拉斯的10岁小男孩,在莱茵兰组织儿童十字军,成员共有2多名,他们越过阿尔卑斯山向地中海海岸进发。可是,那些孩子在进入意大利境内以后失散了,尼古拉斯也下落不明,有一些孩子抵达了热那亚,企图航海去耶路撒冷,结果被骗卖到东方做了奴隶;有一些孩子来到了罗马,见到了教皇,英诺森三世看到这些可爱而又不幸的孩子们,不由得触动了怜悯之心,终于解除了孩子的十字军誓约,劝说孩子们尽快回家。
也许正是儿童十字军的悲剧性结局,促使英诺森三世在拉特兰召开了第十二次基督教普世主教会议,与会者多达1200人以上,会议要求各国国王之间立即休战4年,以便再次组成十字军进行圣战,于是就有了1217年的第五次十字军东征。然而,这次会议的真正意义却在于:强调了教皇从宗教到政治的专制地位,“教皇权力至高无上”;同时颁布《教皇敕令》,规定“凡参加镇压异端的公教徒享受同赴圣地的十字军骑士相等的特权和赦罪规定”,从而正式确立了教皇和教会对于世俗君主与异端分子进行制裁的最大权力,使教皇国的权势达到了颠峰,在显示出教皇专制权威无限膨胀的同时,又揭示出所谓中世纪的黑暗这一现象的神权政治根源。
事实上,在教皇国长达将近两个半世纪的鼎盛期之中,神权政治扩张的影响的确是无所不在的,而教皇英诺森三世使这一影响合法化,不仅与他本人的政治活动有关,而且直接促成了十字军由外战转向内战的严重后果,对异端教派的基督教信徒举起了带血的屠刀,进而形成对于神学思想异端进行迫害的热潮。所谓“异端”,在希腊语中的本意不过是“选择”的意思,只是用来描述思想派别的词语,并无贬义,后来,根据《圣经·新约》,异端演变为与正统相对的宗教思想,意指对于《圣经》的错误阐释。在基督教发展初期,异端被教会用来专指教义错误,以便于同故意分裂教会的所谓裂教、同背叛基督教信仰的所谓叛教,以及有意宣扬其他宗教的所谓异教这些概念相区别。
然而,在教皇权力的膨胀之中,异端的概念也随之扩张,不仅包括了裂教、叛教、异教这些内涵,而且还从宗教向政治渗透:在坚持君权神授的政治信条之下,英诺森三世对西欧各国国王施行加冕礼并拥有废黜权,甚至动用十字军进行讨伐,以达到控制各国内政的目的。公元1215年,英吉利国王被迫在限制王权、保障臣民权利的《自由大宪章》上签字,当英诺森三世了解到这一情况以后,便立即以教皇的名义宣布《自由大宪章》无效,否则从国王到臣民将一律受到开除教籍的惩罚,这是因为:“主交给彼得治理的不仅是整个教会,而且是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