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与海(2)
他记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在独自一个人待着的时候自言自语了。以前每一年他独自待着的时候唱歌,有时候在夜里唱,那是在小渔船或者是捕海龟的小艇上值班掌舵时候的事情了。他差不多是在那孩子走了以后,在独自待着的时候才开始自言自语的。但是他记不清楚了。他和孩子一起捕鱼的时候,他们一般仅仅只是在必要的时候才说话。他们在夜里说话,要不就是遇上了坏天气,被暴风雨困住在海上的时候。一般没有必要就不会在海上说话,那样被当成是种好规矩,老人一直以来都觉得的确是这样的,一直遵守它。但是这会儿他把心里想说的话说出声来有好几次了,因为没有别人会受到他说话的干扰。
“如果别人听见我在一个人自言自语,那么一定会是当我发疯了,”他说道。“但是既然我没有发疯,我也就不管不顾,我还是要说。有钱人在船上有收音机可以和他们说话,还把棒球赛的消息跟他们说。”
现在并不是想棒球赛的时候,老人想。现在只应当想一件事情,那就是我生来要干的那件事情。那一个鱼群附近很可能有一条大鱼,老人想。我仅仅只是逮住了正在吃小鱼的金枪鱼群当中一条失散的。但是它们正游向远方,游得特别快。今天凡是在海面上露面的都游得特别快,朝着东北方向。莫非一天的这个时候就应该是这样的吗?要不然,这是什么我不明白的天气征兆吗?
他眼下已经看不到海岸的那一道绿色了,仅仅只看得到那些青山的似乎积着雪的山峰,还有山峰上空就像是高耸的雪山一样的云块。海水颜色这时候深极了,阳光在海水当中呈现出彩虹色。那数也数不清的斑斑点点的浮游生物,因为这时候太阳升到了头顶上空,全部都看不到了,眼下老人看得到仅仅是蓝色海水深处巨大的七色光带,另外还有他那几根笔直垂在有一英里深的水里面的钓索。
渔夫们把所有的这样的鱼都叫做是金枪鱼,仅仅只有等到把它们出卖或者是拿来换鱼饵的时候,才分别称呼它们各自的名字。这时候它们又沉下去了。阳光十分热,老人感觉到脖颈上热辣辣的,感觉到汗水一滴滴地正从背上淌下来。
我大可以随波逐流,他想着,大可以睡去,预先把钓索在脚趾上面绕上一圈,一有动静就能够把我弄醒。但是今天是第八十五天,这一整天我应该好好钓鱼。
就在这时候,他关注着钓索,看到其中一根露在水面上的绿色钓竿猛地朝水里面一沉。
“终于来啦,”他说道,“终于来啦,”一边说着他收起双桨,一点点也没碰到船舷。他伸过手去拉钓索,把它很轻地夹在右手大拇指跟食指中间。他感觉钓索并不抽紧,而且也没有什么分量,就十分轻松地握着。它这时候又动了一下。这一次是试探性的一拉,拉得不仅不紧而且又不重,他就完全弄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儿了。在一百英寻的深处有一条大马林鱼正在吃包住钩尖以及钩身的沙丁鱼,这一个手工制的钓钩是从一条小金枪鱼的头部所穿出来的。
老人十分轻巧地攥着钓索,用左手把它从竿子上面轻轻地解下来。他让它在他手指之间滑动,不让鱼感觉到一点点的牵引力。
在离岸那么远的地方,它长到这一个月份,个头儿肯定很大了,他想着。那么吃鱼饵吧,鱼啊,吃吧。请你吃一些吧。这一些鱼饵多么的新鲜,但是你啊,待在这六百英尺的地方,待在这漆黑的冷水里面,在黑暗当中再绕一个弯子,拐回来的时候把它们吃了吧。
他感觉到微弱而轻巧地一拉,跟着比较猛烈地一拉,这一定是有一条沙丁鱼的头很难从钓钩上面扯下来。之后就一点动静也没有了。
“那么来吧。”老人说道。“再绕一个弯子吧。闻一闻这一些鱼饵。它们难道不是很鲜美吗?趁它们还很新鲜的时候吃了,回头还有那一条金枪鱼。长得又结实,而且又凉快,又鲜美。不要怕难为情,鱼儿。赶快把它们吃了吧。”
他把钓索夹在大拇指跟食指中间等待着。而且盯着它和别的那几根钓索,由于这鱼很有可能已经游到了高一点的地方或者是低一点的地方。然后又是十分轻巧地一拉。
“它肯定会咬饵的,”老人说道,“我求天主让它咬饵吧。”
但是它还是没有咬饵。它最后还是游走了,老人没有感觉到有任何动静。
“它是没有可能游走的,”他说道,“天知道它是没有可能游走的。它正在那里绕弯子呐。或许它以前上过钩,还记得一点点。”
接着他感到钓索很轻地动了一下,他高兴极了。
“它刚刚不过是在转身,”他说道,“它一定会咬饵的。”感觉到这轻微的一拉,他觉得十分高兴,然后他感到有一些猛拉的感觉,特别有分量,让人难以置信。这就是鱼本身的重量造成的,所以他就松手让钓索往下滑,一直往下滑,从那两卷备用钓索当中的一卷上放出钓索。它从老人手指间轻轻滑下去的时候,他仍然感觉到很大的分量,虽然他的大拇指和食指施加的压力差不多小得难以察觉。
“多么棒的鱼啊,”他说道,“它正在把鱼饵斜叼在嘴里,还带着它在游呐。”
它一定会掉过头来把饵吞到肚子里去的,他心里想着。但是他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声来,那是因为他知道,一桩好事假如说破了,或许就不会发生了。他知道这一条鱼有多大,他想象到它嘴巴里横衔着金枪鱼,在黑暗当中游走。这时候他觉得它停止不动了,但是分量还是没有变。接着分量越来越重了,他于是就再放出一点钓索。他加大了大拇指跟食指上面的压力,所以钓索上的分量也就增加了,一直传到水里的深处。
“它已经开始咬饵啦,”他说道,“现在我就让它美美地吃一顿。”
他让钓索在手指间朝下滑,并且伸出左手,把两卷准备用的钓索的一端紧紧地系在旁边那根钓索的两卷备用钓索上面。他这时候准备好了。他眼下除了正在使用的那钓索卷儿之外,还有三个四十英寸长的卷儿可以供使用。
“就再吃一些吧,”他说,“你就美美地吃吧。”
吃了吧,这样能够让钓钩的尖端扎进你的心脏,弄死你,老人想。轻松而且愉快地浮上来吧,让我把渔叉刺进你的身体里面。好了。你准备好了吗?你进餐的时间已经够长了吗?
“这啊!”他叫道,双手用力地猛拉钓索,收进了一码,之后连连猛拉,使出胳膊上的最大力气,用身体的重量作为支撑,挥动着双臂,轮换地把钓索朝回拉。没有一点用。那鱼缓慢地游着,老人没有办法把它朝上拉一英寸。他这钓索十分结实,是专门用来钓大鱼的,他把它套在背上猛地一拉,钓索给绷得太紧了,上面居然蹦出水珠来。然后它在水里逐渐发出一阵咝咝声,但是他依旧攥着它,在座板上面使劲撑住自己的身体,仰着上半身这样来抵消鱼的拉力。船儿缓慢地向西北方向驶去。
大鱼一刻不停地在游着,鱼和船在平静的水面上缓慢地行进。另外还有那几个鱼饵还在水里面,没有任何的动静,不需要管它们。
“如果那孩子在就好了,”老人说道。“我正被一条鱼拖着走,变成了一根系纤绳的短柱啦。我能够把钓索系在船舷上。但是这样一来鱼儿就会把它扯断的。我必须得拼命牵住它,在必要的时候给它放出钓索。真是谢谢老天,它还在朝前游,没有往下沉。”
假如它决意朝下沉,我应该怎么办呢?我不知道。假如它潜入海底,死在那里,我应该怎么办?我不知道。但是我必须做些什么。我可以做的事情还多着呢。
他攥住了勒在背脊上的钓索,紧紧地盯着它往水中游去,但是小船呢,一直不停地朝西北方驶去。
这样估计能叫它送命,老人想着。它不可以一直这样游下去。但是过了四个小时,那鱼还是一直拖着这一条小船,一直不停地向大海游去,而这位老人呢,依旧紧紧攥着勒在背脊上的钓索。
“我是在中午的时候把它钓上的,”他说道,“但是我一直还没有见过它。”
他在钓上这鱼之前,拉下了草帽,紧紧地扣在脑瓜上,这时候它勒得他的脑门特别的痛。他感觉很口渴,所以就双膝跪下,小心翼翼地不扯动钓索,尽可能地朝船头爬去,伸出手去取水瓶。他把瓶盖打开,喝了一点点随后靠在船头上休息。他坐在从桅座上面拔下的缠着帆的桅杆上,尽力不去想什么,只是想着这样熬下去。
等他回顾背后的时候,注意到陆地已经没有一丝踪影了。这没有什么关系,老人想。我总算可以靠着哈瓦那的灯火回港的。太阳下去还有两个小时,或许不到那时候鱼就会浮上来。假如它不上来,或许会随着月亮浮上来。假如它不这么做,或许会随着日出浮上来。我手脚一点都没有抽筋,我感觉身强力壮。正是它的嘴巴给钓住了啊。但是拉力这样大,应该是条多么大的鱼啊。它的嘴巴一定是死死地咬住了钢丝钓钩。但愿能够看到它。但愿可以知道我这对手是什么样子的,哪怕仅仅只是看一眼也好。
老人靠着观察天上的星斗,发现那一条鱼整整一夜都没有改变它的路线以及方向。太阳下山之后,天气开始变凉了,老人的背脊、胳膊以及衰老的腿上的汗水全部都干了,这时候感觉到冷。白天的时候,他曾经把盖在鱼饵匣上的麻袋取了下来,摊在阳光下面晒干。太阳下山了的时候,他把麻袋系在自己的脖子上面,把它披在背上,而且小心地把它塞在自己肩上的钓索下边。有麻袋垫着钓索,他就能够弯腰向船头靠去,这样就感觉舒服多了。这姿势实在只可以说是多少叫人好受一点点,但是他自以为是特别舒服了。
我真是拿它一点办法也没有,它也拿我一点办法也没有,老人想。假如它一直这样干下去,我们双方都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有一次站起身来,隔着船舷小便,之后就抬眼看着星斗,这样来核对他的航向。钓索从他肩上一直钻进水里面,看起来就像是一道磷光。鱼和船这时候的行动放慢了。哈瓦那的灯火也不太明亮,因此他明白,海流一定是在把他们带向东方。假如我就此看不到哈瓦那炫目的灯光,我们肯定是到了更往东的地方,老人想。因为,假如这鱼的路线没有变的话,我一定会有好几个小时能看见灯光。不知道今天的棒球大联赛结果怎么样,老人想。干我们这一行有台收音机才美呐。他想,不要总是惦记着这玩意儿。想一想你正在干的事情吧。你哪能干蠢的事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