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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力马扎罗的雪2(第3页)

在特里贝格的客店里面,店主人这一个季度的生意很兴隆。这是一件让人感觉很愉快的事情,我们全部都是很亲密的朋友。到了第二年的时候通货膨胀,店主人之前一年赚的钱,还不够购进经营客店所必需的物品,因此也上吊死了。

你能够口授这一些,可是你没有办法口授那一个城堡护墙广场,那儿卖花人在大街上给他们的花卉染色、颜料淌得路面上处处皆是,公共汽车全部都从那里出发,老头儿跟女人们总是会喝甜酒和使用果渣酿制的低劣的白兰地,都喝得醉醺醺的;那些小孩子们在寒风凛冽当中淌着鼻涕;汗臭以及贫穷的气味,“业余者咖啡馆”当中有的醉态,以及“风笛”跳舞厅的那些妓女们,她们就居住在舞厅楼上。那一个看门女人在她的小屋子里款待那一个共和国自卫队员,其中一张椅上放着共和国自卫队员的那一顶插着马鬃的帽子。门厅那一边还有家住户,那家女主人的丈夫是一个自行车赛手,那一天早晨她在牛奶房打开《机动车报》看见了他在第一次参加盛大的巴黎环城比赛中名列第三的时候,她是那么的高兴。她的脸变得通红,居然大声笑了出来,紧接着跑到楼上,手中拿着那一张淡黄色的体育报大哭了起来。

他,就是哈里,有一次清晨要乘飞机出门,那个经营“风笛”跳舞厅的女人的丈夫驾驶了一辆出租汽车过来敲门叫他起身,在起身之前他们两个人在酒吧里面的锌桌边上喝了一杯白葡萄酒:那个时候,他熟悉那一个地区的邻居,那是因为他们都很穷。

在城堡护墙广场旁边有两种人:酒徒以及运动员。酒徒平常都以酗酒来打发贫困,但是运动员却在锻炼当中将贫困遗忘:他们都是巴黎公社的后裔,所以,对他们而言,懂得他们的政治并不困难。他们清楚是谁打死了他们的父老兄弟以及亲属朋友的,每当凡尔赛的军队开进了巴黎,继公社以后把这座城市占领了,所有人,凡是他们触摸到手上有茧的,或者是戴着便帽的,以及带有任何别的标志表示他是一个劳动者的,全部都格杀勿论。正是在这样的贫困当中,正是在这个地区里,街的对面是一家马肉铺还有一家酿酒合作社,他开始了他这之后的写作生涯。

巴黎再也没有什么地方让他这么热爱了,那蔓生的树木,以及那白色的灰泥墙,墙的下面涂成棕色的老房子,那路面上淌着染花的紫色颜料,那从山上向塞纳河急转直下的莱蒙昂红衣主教大街,那在圆形广场上的长长的绿色公共汽车,以及那另外一条狭窄然而且热闹的莫菲塔德路。那一条通往万神殿的大街和那另外的一条他常常骑着自行车经过的街道,那是那一个地区仅有的一条铺上沥青的大街,车胎从上面驶过,都感觉到光溜平滑,街道的两边全部都是高耸而且狭小的房子,以及那家高耸的下等客店,保尔·魏尔伦正是死在了这里。在他们居住的公寓里,仅仅只有两间屋子,他在那一家客店的顶楼上面有一间房间,每一个月他要支付六十法郎的房租,他在这儿写作,从这一间房间,他能够看到鳞次栉比的屋顶以及烟囱还有巴黎全部的山峦。

你从那一幢公寓却只可以看见那个经营木柴以及煤炭的人的店铺,他也一样卖酒,还卖低劣的甜酒。马肉铺子外边悬挂着金黄色的马头,在马肉店铺的橱窗里面悬挂着金黄色和红色的马肉,上面涂着绿色油漆的合作社,他们就是在那里买酒喝;醇美而且便宜的甜酒。其余的就是灰泥的墙壁以及邻居们的窗子。到了夜里,有的人喝醉了就躺在了街道上,在那一种典型的法国式的酩酊大醉(人们对你宣传,让你相信根本不存在这样的大醉)当中呻吟着,那一些邻居都会打开窗子,紧接着是一阵喃喃的低语。

“警察去哪里呢啊?总是在你并不需要警察的时候,这一个家伙就会出现了。他一定是跟哪个看门女人在睡觉啦。快去找警察。”等到不知道是谁从窗口泼下一桶水,呻吟声这时候才停止了。

“刚刚倒下来的是什么啊?是水。啊,这可真的是聪明的办法。”

因此窗子全部都关上了。玛丽,他的女仆,严厉抗议一天八小时的工作制说:“如果一个丈夫干到六点钟,那么他在回家的路上就只能够喝得稍微有一点点醉意,花钱也就不会太多了。但是如果他活儿仅仅只做到五点钟,那么他每天晚上都会喝得烂醉,你也就一个子儿也没有了。受这一份缩短工时的罪的正是工人的老婆。”

“你想要再喝一点儿肉汤吗?”女人这时候问他。

“不需要了,谢谢你。味道真是好极了。”

“你再喝一点儿吧。”

“我想要喝一点儿威士忌苏打。”

“酒对你可没有什么好处。”

“对啊,酒确实对我有害。柯尔·波特写过这一些歌词,而且还作了曲子。这样的知识证明你在生我的气。”

“你知道的,我是很喜欢你喝酒的。”

“啊,对啊,但是因为酒是对我有害的。”

等到她走开了,他心里想,我就要得到我所想要的一切。不是我所想要的一切,而仅仅只是我所有的一切。嗳,他实在是太累啦。真的是太累啦。他想要睡一会儿。他安静地躺着,死神不在那里。它一定是上另外的一条街溜达去了。它成双结对地骑着自行车,安静地在人行道上行驶。

不是的,他之前从来没有写过巴黎。并没有写过他喜爱的那一个巴黎。但是其余那一些他从来没有写过的东西又是怎么样呢?

大牧场以及那银灰色的山艾灌木丛,灌溉渠里面湍急而且清澈的流水以及那浓绿的苜蓿又是怎么样呢?那一条羊肠小道蜿蜒而上朝着山里慢慢伸展,但是牛群在夏天的时候胆小得就好像麋鹿一样。

那阵阵的吆喝声以及持续不断的喧闹声,以及那一群行动缓慢的庞然大物,当你在秋天把它们全部都赶下来的时候,后面就会扬起一片尘土。在群山的后面,嶙峋的山峰在暮霭当中清晰地显现出来了,在月光下面骑马沿着那一条小道下山,在山谷的那一边是一片皎洁。他依旧记得,当你穿越过森林下山的时候,在黑暗当中你看不到路,只可以抓住马尾巴摸索前进,所有的这一些都是他想写的故事。

另外还有那个打杂的傻小子,那一次留下他独自一个人在牧场,而且告诉他不要让别的人来偷干草,从福克斯过来的那一个老坏蛋,经过了牧场停下来想要搞一点饲料,那个傻小子走过去给他干活的时候,老家伙曾经想要揍过他。孩子不准许他拿,那个老头儿说他要再给他一顿狠揍。当他想要闯进牲口栏去的时候,那个孩子从厨房里面把来复枪拿来了,把老头儿一下子打死了,所以等到他们回到牧场的时候,老头儿早就已经死了一个星期的时间了,在牲口栏里冻得僵硬,狗早就已经把他吃掉了一部分。

可是你把残留的尸体用毯子全部包了起来,并且捆在了一架雪橇上面,让那一个孩子帮你拖着,你们两个人穿着滑雪板,带着尸体赶路,接着滑行了足足六十英里,把那个孩子解到城里去。他还不明白人家可能会逮捕他呢。他自己以为已经尽了责任,你是他的朋友,他一定会得到报酬呢。他是帮忙把这一个老家伙拖进城来的,这样的话谁都能知道这一个老家伙一直以来有多坏,他又是如何想偷饲料,但是饲料并不是他的啊,等到行政司法官给孩子戴上手铐的时候,孩子简直不能相信。所以他放大声哭了出来。这就是他留着打算将来写的一个故事。从那里,他起码知道二十个很有趣的故事,但是他却一个都没有写。这是为什么呢?

“你去跟他们说,那是什么原因。”他说道。

“你说什么原因,亲爱的?”

“没有什么原因。”

自从她有了他,如今酒没有以前喝的多了。但是要是他活着,他绝对不会写她。关于这一点到现在他知道了。他也绝对不写她们中间的任何一个。那些有钱的人全部都是愚蠢的,他们就知道成天酗酒,或者是整天玩巴加门凹。他们全部都是愚蠢的,并且唠唠叨叨让人讨厌。他想起了可怜的朱利安以及他对有钱人怀着的那一种罗曼蒂克的敬畏的感觉,还记得他有一次如何动手写一篇短篇小说,他在开头部分是这样写道的:“豪门巨富是和你们不一样的。”有人曾经对朱利安说,对啊,他们比我们有钱。但是对朱利安而言,这并非是一句幽默的话。

他觉得他们是一种特殊的富有魅力的族类,等到他发现他们并不是这样的,他就毁了,就好像任何其他事物把他毁了一样。

他一直以来鄙视那一些毁了的人。你压根儿没有必要去喜欢这一套,那是因为你了解这是怎么一回事。什么事情都不能欺骗他,他想,那是因为什么事情都伤害不了他,假如他不在意的话。

那么好吧。如今要是死,他也一点也不在意。他一直以来害怕的一点是痛。他和任何人一样能够忍受痛苦,除非痛的时间太长,疼痛得他精疲力竭,但是这里却有一种什么东西曾经痛得他没有办法忍受,但是就在他感觉到有这样一种东西在撕裂他的时候,但是痛却早就已经停止了。

他还记得在很久之前,投弹军官威廉逊那天夜里钻过铁丝网爬回到阵地的时候,被其中一名德国巡逻兵扔过来的一枚手榴弹打中了,他尖声叫喊着,央求着大家把他打死。他是一个胖子,虽然喜欢炫耀自己,有时候叫人难以相信,但是却很勇敢,同时也是一个好军官。但是那天夜里他在铁丝网里被击中了,其中有一道闪光突然之间把他照亮了,他的肠子一下子淌了出来,被钩在铁丝网上,因此当他们把他抬进来的时候,那会儿他还活着,他们就不得不把他的肠子割断。你们打死我,哈里。求你们看在上帝的份儿上,把我打死。有一次他们曾经对“凡是上帝给你带来的你都可以忍受”这句话争论过,有的人的理论是,经过一段时间,痛就会自行消失。但是他一直忘不了威廉逊和那个夜晚。在威廉逊身上痛苦一点都没有消失,一直到他把自己一直留着打算自己用的吗啡片都给他吃下之后,也没有立即止痛。

但是,如今他感受到的痛苦却轻松得很,假如就这么下去而不变得更糟糕的话,那么就没有什么需要担忧的事情了。但是他想,如果能有更好的同伴在一块儿,那该有多好。

他想了想他想要的同伴。

不,他想,你做什么事情,总是做得太久,也做得太晚了,你不能指望人家还在那里。人家全部都走啦。早就已经酒阑席散,到现在只留下你和女主人啦。我对死现在越来越感觉到厌倦,就和我对其他所有一切东西都感觉到厌倦一样,他心里想。

“真是让人厌倦。”他情不自禁说出声来。

“你在说什么,亲爱的?”

“你不管做什么事情都做得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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